钱穆:中国人的“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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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1895年—1990年),江苏无锡人,吴越太祖武肃王钱镠之后。中国现代著名历史学家、思想家、教育家,中央研究院院士,故宫博物院特聘研究员。中国学术界尊之为“一代宗师”,更有学者谓其为中国最后一位士大夫、国学宗师,与吕思勉、陈垣、陈寅恪并称为“史学四大家”。 中国人观念中有“天道”,有“人道”。所谓人,所指是很笼统综括的。如说中国人、英国人、美国人,同样是一人。 这个“人”字的观念,在中国文化观念中是非常重要的。我们不喜叫什么民族,如英国民族、中国民族等。若用“民族”二字,便见中间有隔阂。若单用一个“人”字,便不见隔阂了。如说中国人、英国人,便只都是人,不见有隔阂。 我们只在日常所用的语言文字中,便可了解他们的内心观念。这个“人”字,中国人几千年来沿用到如今,在我们平常讲这个“人”字时,那一共通和合的观念,便附在我们的心头,根深柢固,拔不掉,洗不干净了。而我们自己则习以为常,并不清楚地意识到。现在再拿外面其他民族的观念夹进来,我们就会感得模糊了。 我们这一百年来走了种种错路,使我们惶惑迷惘,进退失据,原因都在这些观念上。我们把西方话同中国话夹杂在一起,把西方人的想法同中国人的想法夹杂在一起,一时分别不清,就易出毛病。 即如我上面所说,中国人一向看重道统与文化,其意义与价值更在其看重血统和民族之上。近代中国人,便为此所误,看重西方人,崇拜西方人,把自己祖先传统看成一文不值。而实则西方人是看重民族血统,更过于其看重文化道统的。我们愈自谦恭,他们愈自骄傲了,更把我们看得一文不值。这不是当前的实际情况吗? 倘使我们能拿中国人原有的想法一起洗刷了,从来就读英文,不许认一个中国字,不许讲一句中国话,这样便可比较容易接受西方化。但你又不能纵身跳在中国社会之外,仍得跑进中国社会来,则便仍有更多麻烦了。 即如“个人”与“社会”这两个名词,我们今天常常讲;而这个“人”字在中国人脑筋里,久已发生了很大的影响。 其实这两观念,是有很大不同的。中国人所谓“人道”,就是一种人与人相处的道。家庭、国家与天下同样是人与人相处,这在中国人的观念之内是可以一以贯之的。 人与人相处,总有一条路可以走得通。这路或者这个道,具体的另拿一个字来讲,就是“仁”。人与人之间,相处而得其道,这就是“仁道”。仁者,相人偶,这便是两个人成一对偶了。 摘自《民族与文化》钱穆 著,九州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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