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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新:2011年诺奖获奖诗人特朗斯特罗默(3)

  现在,这位我们满怀敬意看着的诗人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放弃雄辩”了。由脑溢血引发的中风不仅使他右半身瘫痪,也使他失去了说话交流的能力。他只会微笑,或是简单地发出“哦”“哦”的声音。他的“语言”,恐怕只有他的妻子能懂。但是在我们看来,他即使不说话也不能写诗了,也依然是个诗人,依然保持着作为一个诗人最好的那些东西,“中风后半瘫的大师/抒情诗人永恒的童年”,这是我在这次访问后写下的《特朗斯特罗默》一诗的开头。他永远留在那个位置上了。

  说到脑溢血,我多少感到有些神秘与可惧。但对特朗斯特罗默这样的全身心投身于诗的诗人来说,他的脑溢血并非偶然(据说中风时他正在修改一首诗!),“写诗时,我感受自己是一件幸运或受难的乐器,不是我在找诗,而是诗在找我,逼我展现它”。好一个“逼我展现它”!语言之根已贪婪地深入到他血肉生命的最深处,或者说,当这件“幸运或受难的乐器”在演奏时,有一根琴弦突然绷断了——也许,命运就是如此。

  然而,还有比这样一位诗人更“幸福”的吗?他已写出了他一生中最好的东西。现在,“在一位伟大女性的照料下/他坐在轮椅上/倒退着回到他的童年/并向人们/发出孩子似的微笑”(那微笑,怎么又像是嘲讽?)

  这些,都是我在访问时的“内心涌动”。诗人本来就是一个内向的人,现在,他更沉静了,只是他的眼光依然清澈、锐利、有神,并透着智慧和些许的嘲讽。他要说什么?我们不知道。这是一个谜。也许,他什么都不需要说了。我们也如此。但当他起身拄着拐杖艰难移动时(他很自尊,坚持不要别人搀扶),“我不想只是满怀敬意地看着他/我想拉住他那有些抖颤的手”!

  让我们深受感动的,还有诗人的妻子莫妮卡。这真是一位伟大的女性。房间光亮、洁净,布满鲜花(尤其是那窗台上盛开的奇丽的天竺葵!),半瘫的诗人穿戴整洁、面色红润(我注意到,莫妮卡还给其实已不需要时间的他戴上了手表!),这一切,都出自莫妮卡的精心操劳。这已是近20年的相守与搀扶啊!

  我们感谢莫妮卡,还因为她亲自为我们准备了丰盛的午餐:西瓜丁薄荷叶羊奶酪拌做的美味沙拉,热腾腾的奶酪牛肉卷和烤鱼。在那里,我第一次品尝到古老纯正的捷克啤酒(并从此喜欢上了它!),半瘫的大师则在莫妮卡的照料下,像个孩子一样系上餐巾乖乖地进食,并慢慢地喝着他一生爱喝的威士忌!

  饭后,诗人还坚持用一只未瘫痪的左手为我们弹钢琴(据说那音乐是一位音乐家特意为他的一只左手谱曲的)。一曲弹完,拄着拐杖回到沙发上后,则在莫妮卡的安排下为我们送书签名——也许,这是大师“待客”的最后一个仪式了。每位来访者除得到一本他2004年出版的诗集《巨大的谜团》外,我还多得了一本他的作品多种译文的合集!看着诗人抖颤着左手签名,我心里真是不能平静,据说他中风后一般都只为读者签“T.T”(他的名和姓的第一个字母),但这一次他坚持签完全名。那抖颤的字体,怎么看都像是火焰在风中燃烧!
  
  那么,现在,得奖后呢?据有的报道说特朗斯特罗默本人的反应是很惊讶,但我不大相信这种说法。因为他已无所谓惊讶或不惊讶。接下来的12月10日,他会亲自去那廊柱前耸立有“奥尔菲斯在歌唱”的青铜雕塑群的斯德哥尔摩音乐厅领奖吗?会的,他会坐在轮椅上出席,而由莫妮卡代为致辞(我想那受奖辞,大概也会是由莫妮卡代为起草并念给他听的)。他已完全生活在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对他还有意义吗?
    
    “这出自谁的意志
    他在灰烬中幸存
    像一只供人参观的已绝迹的恐龙”
  
  这是我那首写特朗斯特罗默诗的最后几句。诺贝尔文学奖宏大的颁奖仪式,也许会使更多的人们感到这一点。
                        
  2011/10/18

  (文中所有引诗均引自《特朗斯特罗姆诗全集》,李笠译,南海出版公司,2001)

  原载《中华读书报》2011年1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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