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尔夫:在沉默和言语之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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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人们用的"边缘状态"或许指向那个领域;但这样一种存在,在伍尔芙眼里,并不具有任何天然的道德优势,或表达了一种"向中心的运动";这种"边缘"是对于生活的更大的包容和承纳;它意味着生活更具有可能性的一面,捕获它们,是在那些防不胜防的时刻;是在日常光亮熄灭之后升起来的另外一种光亮之中:"存在的瞬间"。在这样的瞬间中,所有那些混沌的、半透明的、含义未露的东西一齐降落,构成一个饱满的、有着无穷意味的内在空间。这?quot;幽暗的空间"首先意味着小说家所要处理的"真实"--"心灵接受纳了成千上百个印象--琐屑的、奇异的、倏忽即逝的或者用锋利的钢刀深深地铭刻在心头的印象。它们来自四面八方,就像不计其数的原子在不停地簇射……让我们按照那些原子纷纷坠落到人们心头上的顺序把它们记录下来;让我们来追踪这种模式,不论从表面上看来它是多么地不连贯、多么不一致。"逐渐地,伍尔夫越来越倾向于把这种"瞬间"看作照亮人生意义的时刻,在心灵的顿悟中,整个人生被镀上了璀璨的光彩?quot;伟大的启示从未显现过。伟大的启示也许根本就不会显现。替代它的是小小的日常生活的奇迹和光辉,就像在黑暗中出乎意料地突然擦亮一根火柴,使你对于生命的真谛获得一刹那的印象……"这是一个洞开的、光芒四射的景象;是在一个除去了"神魅"的世界上,一个饱满的、精力旺盛的人对于生活的深厚祝祷。 那个布卢姆斯伯里团体可以看作伍尔夫在生活和写作之间的缓冲地带:它首先是一个意气相投的小圈子,其核心成员包括姐姐范尼莎(画家)和她的艺术批评家丈夫克莱夫·贝尔(此人两本绝好小书《艺术》、《文明》有中文译本)、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艺术批评家罗杰·弗莱和作家福斯特,此外,哲学家罗素、诗人T.S.艾略特和小说家亨利·詹姆斯也是这个团体的常客。这些人就社会、文化、哲学、美学、艺术的话题无所不谈,运用他们训练有素的敏锐眼光,对传统的观点进行猛烈抨击,从中发展出一种不落俗套的友谊,伍尔夫在其中适得其所,发挥着她活泼多变、灵巧幽默的谈话才能,进一步磨练自己的趣味和判断力;而另一方面,她又用审视的眼光打量身边优秀的剑桥毕业生,其中姐夫贝尔是对她写作方面鼓励最多的人,可是当贝尔建议她读穆尔的《伦理学原理》时,她却声称读这本书让她"脑袋晕眩",对穆尔的怀疑波及到剑桥的教育本身:那种严谨的理性主义和逻辑分析的方法,不足以帮助到达她想要去的地方,她心智的努力在另外一个取向上,那些涌现到自己头脑中来的那些黑暗中的声音,理解和承纳它们不是靠理智及其概念,而是正当的情感。说到底,正当的情感及其对事物的反应是她所有那?quot;幽暗区域"、"月亮的一面"的渊源和根据。在运用正当的情感对人对事做出判断方面,伍尔夫拥有一种罕见的公正无私或"忠直"。在她后来的小说中,也越来越多的倾向于将感情而不是理智作为正当行为的基础,感情乃至成了"知识"本身(《到灯塔去》);而且感情越是正当,行为也就越宽广和富有人性。与感情相伴随的还有被称之?quot;直觉"、"隐喻"、"诗意"的认知方式,在这个意义上,有人说伍尔夫"从内部颠覆了布卢姆斯伯里团体",不是没有道理的。她在与人的谈话中轻松讽喻的风格未必不是将自己隐匿起来的一种方式。 剩下来最重要的问题是句子。"句子,句子!没有比句子对一个作家更重要的了!"阅读伍尔夫的各种作品,仿佛到处听得见她这样急切、轻声的呼唤。很少有人像伍尔夫把"句子"抬到那样高的位置,她把它当作每天所要面对的现实和技术上所要克服的难题,除了写下来的句子,一个作家别的什么也没有。这就有了她本身关于句子的许多新尝试以及看法。在涉及写作女性和句子的关系时,伍尔夫表现出严谨、一丝不苟的写作精神,而同时又是最深入和最温暖的女性立场。 想要托举起完美感情所把握到的从明亮到幽暗的宽阔视域,显然,传统的男人所熟练使用的句子远远不够。它们显得太硬、缺少弹性和起伏,不足以探究某些内部,尤其是不善于表达那些随着感情的微妙滑动而体现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韵律。女人的缄口与此不是没有关系,她们怕一说话,某种重要的东西就要损失。在女性体验和语言相遇的一刹那,折射出这一性别的声音具有的某种完美特点:漂浮、抑制、急遂滑向中心--"声音的核心中具有一种往复震荡,以致每一个词或声调都会漂浮颤动,活泼生动,然而又不愿其生命力有所损伤,会因为往昔的抑制而隐含痛苦,并带有某种仍欲滑入内心深处一样。"在伍尔夫本人的手中,句子就像是一柄先进、敏感的探测器,她用它在黑暗中进行试探,看能够捕捉到什么,最大限度与那些模糊不定的东西照面;与此同时又在掩护和回避另外一些东西,以防它们遭到不测。这就有了她在小说句子中尤其是对话语言里的那种断断续续、时有间隔、仿佛随时返回到沉默中去那种雾茫茫的水气。《海浪》中描写的六个从童年到老年的男女,是作为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孩子之间的对话出场的: "我看见一个圆圈,"伯纳德说,"在我头顶上悬着。四周围着一圈光晕,不停地晃动。" "我看见一片浅黄色,"苏珊说,"蔓延得老远,最后接着一条紫边。" "我听见一个声音,"罗达说"唧唧,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我看见一个圆球,"奈维尔说,"在连绵不断的山坡前像一滴水似的挂下来。" "我看见一个红樱穗,"珍妮说,"上面缠满了金线。" "我听见什么东西在蹬脚。"路易说,"一头野兽被链子拴住了脚。它在蹬呀,蹬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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