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光顺 | 评喻言《我曾为世界彻夜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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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万物互联中唤醒自我 何光顺
喻言新诗集《我曾为世界彻夜不眠》于2022年出版,似乎是恰逢其时。一部优秀的诗集往往是一个时代精神的最高结晶。2014年,喻言回归诗歌,应当是敏锐地感受到这个时代的巨大变化,他必须拿起笔去写作。喻言始终坚持以简单、直接、明白、准确地表达,一种接近于口语的直白,以介入个体所处的时代和社会生活。我们可以看到,这些年来的巨大变化,让每个人感到了不安。特别是2022年,以诸多重要事件开端,它快速地击毁人们耽溺于岁月静好的掩耳盗铃式幻想,但只有重新回归的诗人,拿起了笔,去写作这种不安。一只“困兽”,终于从被关押的笼子出来了,要带领不安的人们奔跑。 喻言把自己比喻为“困兽”,曾经被“关押了二十多年”,到底是被谁关押?喻言说是“自我关押”。但这里的“自我”只是一个托辞,它其实是牢笼打开后重新被唤醒的一种更真诚的生存状态,喻言在诗歌中经常写到这样一个真诚的“自我”悄悄溜出来,做出些荒诞的事。他总是庆幸自己在人群中没有被认出来,但当他偶然在人群中认出了谁而又装着不认识时,他不禁暗暗心惊,自己是否也可能被有些人认出,而别人也只是装着没有看见而已。 这样看来,喻言这部诗集,就具有深长的象征和寓意。仅从诗集标题来看,“我”既是日常之我,又是隐藏在日常面具下的本真自我。“世界”既是带着面具的不真实世界,也是诗人本真自我牵挂和守护的生机盎然的世界。“彻夜不眠”是因为诗人因为日常之我和本真自我、庸常世界和本真世界的断裂和争吵而常常被惊醒。因此,这二十多年来,喻言被关押的“自我”并没有真正沉睡,它就是随时准备钻出笼子并保持着清醒的迅捷敏锐的“豹子”。这头困兽,一直在观察这个世界,在伺机寻找挣脱的可能和合适方式。 一只豹子,被危险的世界环绕着,这是一重关押,但它也是诗人基于可见危险而对本真自我做出的保护,这是另一重意义的关押。一位优秀的诗人,总是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内在的本真自我不被伤害。从这个意义上说,“诗”就是来自于对本真自我的松绑和释放。正如喻言在《后记》中所说:“我就是一个石头里蹦出的野生写作者,在汉语的疆域,百无禁忌,横冲直撞。”一只豹子,就是一个诗人的隐喻,当它被放出来后,它就在自己语言的疆域驰骋了。 一只豹子不只是在自然的草原,而且也在心灵的草原驰骋。豹子是孤独和敢于反抗的,它要让一群石头和它一起上山,但当它喊“我们反了吧”,这些石头就被惊得“一哄而散”“纷纷滚落山脚”(《我赶着一群石头上山》)。豹子想撑开渐渐下垂的苍穹,但天地总要闭合,它只能使劲撑着,让“那最后一抹光亮/保留时间/更长一点”(《徒劳》)。豹子看到,“一切都是徒劳/我们所有的努力/仅仅溅起/点点星光”(《我们无力阻挡黑夜来临》),豹子看到了那个作为笼子和墓地的天空,它问这块墓地“能否安放自由的灵魂/还是把逝者安葬到天上去吧”(《天空是一块巨大的墓地》)。释放笼子里豹子的合适方式,就是诗人的语词,它让豹子终于可以追逐自由,诗人的复活,就是豹子的复活。 很多诗人,一直在写作,但内心的豹子却早就死了。有的诗人,很多年没有写作,却小心地看护着内心的那头豹子。在喻言的诗中,我们经常可以看见这头豹子的跃跃欲试,它会变化成各种形象和力量,要自由驰骋。“夜深人静,它们从被子/褶皱的山谷跑出来/在我胸膛奔腾/在我耳畔嘶鸣”(《我的床上藏着一群野马》),这头豹子,有时会“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我想与一匹马说说话》),它也终于喊醒了在群山中的一群石头,“我逃离城市来到山中/大声呼喊/听见它们的回应/来自群山的各个方向”(《我在山中养着一群石头》)。被关押的豹子,总保持着敏锐感觉,它倾听万物的回声,并以万物的语言来说话,甚至用植物的语言说话:“某夜,月光下/我在花园/用植物的语言/发表一场演讲/人间毫无反应/昆虫界持续震惊”(《向植物学习》)。豹子挣脱了牢笼,时而化身为野马,时而化身为植物,或者是石头,它们相互感应着,总是在黑夜或寂静里倾听相互间的言语和声音,一个万物互联的世界在诗人的笔下得以建立。 对于这头敏锐和清醒的豹子,吉狄马加做出了精准评论:“在我看来,想象力,正是这头猛兽体内最重要的‘燃料’。”(《想象力的火花:关于喻言<我曾为世界彻夜不眠>》)这个想象力,我们可以将其进一步描述为“感受力”,一种感通应和、觉知体验的能力。这个感受力,不只是属于人的,而且是属于万物的,万物都在都在说出自然的语言,它们相互感通应和。波德莱尔在《应和》中说:“自然是座庙宇,那里活的柱子,/有时说出了模模糊糊的话音;/人从那里过,穿越象征的森林,/森林用熟识的目光将它注视。”在将世界变成象征的森林中,喻言没有如波德莱尔那样只是注目于城市,而是将他的目光转向整个宇宙,整个世界,豹子是热爱星光和自然的,它将城市里淹没在物质技术中的人带回了神庙,在那里,万物互联,诗歌诞生。 从万物互联的角度,我们就可以理解喻言这部诗集的深意了。万物互联,不是依靠科学家的化学实验或互联网技术,而是依靠诗人神秘语词的创造。诗集标题中的“世界”这个词尤其重要,它是万物互联的世界,它曾经被中断了,曾经被一个笼子囚禁了,曾经让“我”的本真消失了。然而,诗人这些年来一直小心翼翼地看护着他心灵的豹子,这头敏锐的豹子,总是那么迅捷,它敏感的心,就是诗人的心。当这头豹子从笼子里获得释放后,这部诗集就诞生了,于是,我们就倾听到了这只曾经为世界彻夜不眠的豹子的声音。 这里,我们再从诗集的整体结构上读读豹子的声音。诗集共六辑。第一辑《我给天空动手术》,就别具意味,天空在一般情况下被视作辽阔,但在喻言这里,却是一个囚禁,诗人要给这样一个天空动手术,就是要解放石头、白云、植物、野马、油菜花……,让万物都大胆地说和听。第二辑《有多少人站在黑暗中的阳台抽烟》,打破天空的囚禁是危险的,必须是来自于勇敢者的,每一个敢于去寻求解放事业者,都曾经历孤独中的黑暗,但他们仍旧要呼喊。从第一辑到第二辑,是从“我”走向“我们”(有多少人),这些人们,都如我一样,勇敢地站在黑暗中的阳台,以抽烟的方式,让黑夜的人们看见还有火光闪烁。 第三辑《所有的河流都在奔命》,每个人都是一条河流,有的人能流到大海,有的人却被大地吞噬,没有敏锐的感受,就无处不是绝境。第四辑《一群表情严肃的人从我楼下走过》,这部分仍旧充满着激烈的矛盾,每个生命都似乎总处于危机中,但在威机中,却有生命茁壮生长,“这个季节太多的蘑菇拱出泥土/这些长脚的小精灵/从山野里、从森林里跑出来”(《蘑菇》),这是生命的互联,在万物互联中,不要害怕被封锁。从第三辑到第四辑,诗人写出了人之生命的矛盾状态,可能新生,也可能毁灭,需要一种来自生命本身的拯救。 第五辑《一只蚂蚁正跨越泰晤士河》,诗人常常想到,两群蚂蚁争夺一颗米粒,岂不正像人类的争夺?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微小之物,都在卑微中关联着整个世界。第六辑《机器人时代》,与一群机器人散步,谈恋爱,共进晚餐,机器人大战,机器人接管整个世界,这是基于当代人工智能机器的发展对于万物互联的未来想象,它也是一只豹子在挣脱牢笼后向着未来奔跑。第六辑还写到了《一条鱼的命运及其世界观》,吉狄马加说起喻言的诗总是有着很多前文本,对于这首诗,我不禁想到庄子在《逍遥游》开篇中所写的那条北冥之鱼,那样磅礴,它化成了大鸟,向着南方自由之地飞去。喻言的这只挣脱了牢笼的豹子,也大约是从鱼化鹏,而后向南自由飞翔吧。 “我曾为世界彻底不眠”,在万物互联中,我们读懂了喻言,也读懂了这只豹子。每个人都当保护着自己内心那只敏锐的豹子,从囚笼里出来吧,去感受,去应和,而后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去自由奔跑。 蜀山牧人 2022.4.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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