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创伤之展翅(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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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偏词”呢? 策兰和茨维塔耶娃这样的诗人就是!布罗茨基在论述茨维塔耶娃时就曾这样说:“她最终摆脱了俄国文学的主流终究是一件幸事。正如她所热爱的帕斯捷尔纳克所译的她热爱的里尔克的一首诗所写的,这颗星,有如‘教区边沿上最后一所房舍’的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使教区居民观念中的教区范围大大的扩展了”。(Joseph Brodsky:Less Than One,Farrar Straus Giroux,1987) 策兰之于德语诗歌,也正如此。说到这里,“所有诗人都是犹太人”也就不难理解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策兰在这里给出了一个回答——“偏词”! 还有“桨架之耳”这样精彩绝伦的隐喻!“Dolle”本来是固定船桨的耳形座架,这里我们不能不佩服策兰那广博精细的知识以及他把它们转化为独到、新颖的诗歌隐喻的能力。当船夫的嚓嚓回声进入夏末的芦管,他收起了划动的双桨,以他那灵敏的“桨架之耳”屏息倾听——其实,这正是策兰所说的“换气”的一瞬(策兰在《子午线》中曾这样宣称:“诗:也许可以意味着一种换气,一种我们呼吸的转换。谁知道,也许诗歌所走的路——艺术之路——就是为了这种换气?”)。那么,他听到什么呢?他听到的就是在诗最后出现的那个词:Kolchis! 一个词,一个神示的地名,一种神秘的回声!Kolchis,科尔喀斯,位于黑海之滨,这不是一般的地名,这是古希腊传说中的王国,忒萨利亚王子吕阿宋曾乘船到那里取金羊毛,途中历尽了艰辛。策兰早期诗曾引用过吕阿宋的神话。另外,Kolchis这个地名和策兰所喜欢的、一再在他诗中出现的秋水仙花类(Kolchizin)的发音也很接近,“他那灵敏的/浆架之耳”一定从中听到了某种回音。这是一种什么回音呢?可以说,这就是当“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旧约·创世记》)时,在他那里产生的一个回声!而这,已不可解释了。 无独有偶,在策兰同年写出的献给曼德尔斯塔姆的长诗《一切,和你我料想的》的最后,出现的也是一个地名 : 这就是策兰的“创伤之展翅”,它创造了一个诗的世界。它把我们带向Alba,带向Kolchis,它们都曾在历史和语言中存在,但它们又是神话的、“形而上”的。它们被赋予了诗的含义。说到底,它们属于一个诗人的“在的地形学”,或用策兰自己的诗句来说,它们属于“未来的北方”(《在这未来的北方河流里》)。Alba与Kolchis,这就是策兰的诗歌“对位法”,这就是为他最终升起的“双子星座”! 正因为如此,策兰的诗不仅是对“奥斯维辛”的一种反响。它还属于我们这个充满各种冲突、充满文化分裂、身份焦虑的时代。它指向了一种诗的未来。 1970年4月20日夜,正如我们已知道的结局——米拉波桥。这一次策兰不是用笔,竟是用他痛苦的肉身飞翔了。 就在这令人震动的消息传来后,巴赫曼随即在她的小说《玛丽娜》手稿中添加道:“我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因为他已经在强迫运送的途中淹死,他是我的生命。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的生命。” 这里的“强迫运送”,指的是对犹太人的“最后解决”。在巴赫曼看来,策兰的自杀是纳粹对犹太人大屠杀的继续。著名作家加缪也视策兰之死为“社会谋杀”。他们都完全有理由这样认为。这里还有令人惊讶的一点:4月20日,这恰好是一个人的出生日,而这个人就是希特勒! 的确,策兰的纵身一跃可视为一种终极的抗议,是“在现实的墙上和抗辩上打开一个缺口”(策兰《埃德加·热内与梦中之梦》)。在他之前,不止一个奥斯维辛的幸存者都这样做了。 但策兰之死远远不止于这种社会学上的意义。读了《带着来自塔露萨的书》,更多地了解了他的创作,我们就知道:他可以那样“展翅”了,他的全部创作已达到了语言所能承受的极限,或者说,他的创伤已变得羽翼丰满了。他结束了自己,但也在更忠实、也更令人惊叹的程度上完成了自己。 卡夫卡曾在他的日记中这样说道:“从某一点开始不再返回。这个点是可以达到的。” 策兰以他一生痛苦的摸索,达到了这个点,通向了这个点。作为一个诗人,他的伟大,正在于他以生命喂养他的创伤,他让它孵化成诗。他成全了他的创伤,而他的创伤也造就了他:它携带着他在人类的痛苦中永生。让我们纪念这样一位伟大的诗人。 2010年3月20日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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