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在先秦:欧阳江河对马悦然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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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江河(以下简称欧阳):马悦然教授,我们就从《今天》开始谈。我英语不好,没参加昨天的英语研讨会,听说您作为主持人做了关于中国现当代诗歌发展史的一小时的报告,非常有意思。其中提到朦胧诗,对《今天》评价很高。朦胧诗出现在上个世纪70年代末,但早在1972年就有诗人陆续开始写现代诗,刊印杂志出版,逐渐成为一个公共事件,《今天》就是故事的开始,发出中国追求自由与民主的一代人的声音。您认为这是《今天》非常重要的一个贡献。您是向西方翻译和介绍中国文学极具影响力的德高望重的人物,具有历史性贡献。对中国年轻一代的诗人和作家而言,《今天》不仅仅意味着政治上的崛起和对抗,更重要的是在语言上打破了当时极度僵化的体制话语的一统天下,李陀在评论汪曾祺的一篇文章中将这种体制话语称之为“毛文体”,也有诗人和学者称其为“新华社语体”或“革命语体”,这种体制话语把文学语言和意识形态话语、党派行话、新闻宣传用语、政治口号混在一起,对中国文学的影响是非常负面的。在《今天》出现之前,体制话语几乎一统中国文学写作之天下。当年我初读《今天》时内心震动非常之大,我想:原来我们自己的文学还可以用这样的语言写作。现在看来,《今天》的在语言上的颠覆对中国当代文学的贡献是更持久、更深刻、更具决定性的。不知马悦然教授对此有何看法? 欧阳:朦胧诗对80年代后的文学创作影响持续到现在,刘禾曾在《持灯的使者》一书的序言中将《今天》看作中国当代文学的一个故事,一个传奇,她据此提出了“文学的游历”这个概念。听说在昨天的学术讨论会上,孟连素发言时提到除了北岛、顾城、芒克等人的诗歌写作之外,还提出《今天》的另一个重要主角是“地点”,比如东四十四条76号、白洋淀,很多活动都是在某个地点聚集,来来去去。这些真实而具体的地点成为《今天》故事的“乡愁”,成了心灵的地址。那个年代,不光北京的《今天》同仁是如此,在中国的好多地方都是这样,一个诗人写了一首诗,为了给另一个人看,骑上自行车、登上公交车、甚至买张火车票说去就去了。那时确实有这样的劲头和氛围。现在《今天》已经离开其母语国家,落脚在西方。所以这个故事是否已经变成另一个故事了呢?《今天》进入全球化的大语境里,受到不同语言、不同环境、不同生活方式的影响,面对的是更广阔的文化空间,更多的文学想象和创造的可能性,更多也更复杂的种种挑战。这些挑战既来自文学外部的意识形态和资本、生产、消费所构成的秩序,也来自遮蔽和误解所构成的文化差异,也有文学自身的挑战和诘问。《今天》所经历的这种文学的和生存方式上的双重游历,构成了跨语际的“另一种乡愁”。您翻译诗歌,也经历了语言的游历。文化交流就是不同种族在同一种语境之间相遇,那您作为文学语言的游历者,和中国诗人的文学游历有甚么相似的地方或者差异? 欧阳:您是在甚么地方看到的? 欧阳:这是哪一年? 欧阳:抱歉我不知道这个诗人。我想我们这一代中国诗人和评论家大概也很少有谁知道他。您是偶然发现他的吗? 欧阳:我想您对自己的这个偶然发现一定非常欣慰。不过依靠偶然发现来理解和看待中国现当代文学,也可能会挂一漏万的。谁知道被漏掉的会不会是更好的。听说近年您翻译了曹乃谦的小说,好象您也是偶然发现他的。 欧阳:好象是汪曾祺给取的名字。 欧阳:1988年,在一个小说学习班上,李陀最早看到他的小说,就是温家窑系列,觉得非常好,当天晚上就交给了汪曾祺,请汪曾祺写了一篇3000字的推荐文章,同小说一起发表在当月的《北京文学》上。 欧阳:我看了您的序言,是今天早餐时北岛给我的。这次为期三天的国际性学术会议的主要讨论都是围绕《今天》面世25周年进行的,我想我们的访谈也应该主要围绕《今天》杂志和它的故事。《今天》当年在国内的境遇,和现今所处的全球化环境相比较,这之间无论《今天》本身,还是它生存条件都有了很大变化。我们现在关注的重点是《今天》继续存在下去的根本理由是甚么。曹乃谦的小说在国内的文学杂志上应该是可以发表的,至于李锐,我读过他寄给我的小说《无风之树》,印象深刻,他的小说和文章经常发表在《今天》上,他是《今天》的一个重要作者。李锐和曹乃谦写得更多的是偏僻、落后、贫穷的农村…… 欧阳:这实际上是改革开放之前的中国,在某种意义,可以说基本上是前现代历史环境里发生的事情。我认为《今天》的写作有所不同,它所代表的中国当代新文学运动,起源于上世纪70年代末,当时,西方最前沿的文学、哲学、社会学以及其它形形色色的理论已经开始进入中国,对朦胧诗人及更年轻的一代献身文学的人有很大影响。我们的思想和写作已经朝向开放的当代性。我想曹乃谦的小说很打动您,如果将其翻译成瑞典文、英文以后也可能打动西方读者,不过,小说中表达这一部分中国的生活和文化,是前现代的;偏僻的山村没有受到世界现代发展的影响,那里的落后、赤贫、原始,这对你们而言,是陌生的,是一份久远的诗意和乡愁,一种异国情调,是西方当代人没有经历过的一段生活、一些故事,还有讲述这个故事的语言方式:那些方言,土话,俚语,粗话。用萨义德的话来说,就是“西方眼里的被想象的东方”。它能引起你们对中国人古老乡村生活的一些兴趣、一点感动、一份敬佩、一丝怜悯。曹乃谦的语言很简练,有能力几百字写尽人的一生,这种风格和方式在西方大概很少看到。这容易打动西方人,其根源除了文学趣味,恐怕还有文化上的差异在起作用,这倒让我想起法国理论家利奥塔在他提出的后现代文化方案中所呼吁的“维护差异性”。问题是,表达前现代状况的乡村文学,只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一部分而非全部,这里会不会出现某种性质的遮蔽呢?我觉得可以考虑这样一个问题:朦胧诗以后的中国诗人的写作,假如—我是说假如—并没有刻意体现前现代乡土中国的种种特质,而是呈现出与西方现代诗潮中的叶芝、马拉美、策兰、艾略特等代表性诗人写作中那种尖端的、具有现代诗学综合特征的相似向度、相似抱负,会不会反而容易受到遮蔽? 欧阳:文学价值好坏的评价判定,除了涉及个人涵养和趣味,还涉及阅读的文化差异问题。通过译介在国外产生影响、比较成功的中国作家,在其母语的国内语境里有些是成功的,比如李锐;但也有一部分作家,西方人认为非常好的,中国人认为不那么好。 欧阳:比如哈金,他用英文写作,但写的全是中国的事情。 马:我没有读过他的东西。 欧阳:他近些年在美国得了一些高规格的奖,像国家图书奖。但不少中国评论家对他的文学成就其实是颇有保留的。是不是可以说,有不同的阅读角度、理解角度。哈金是用英语写作,不存在翻译问题。但总的来讲,中国文学是通过翻译介绍到国外的,有的也许比原文还要好,有的则大有问题。 欧阳:我听说莫言小说英译版也有点问题…… 欧阳:在中国文学评论界,有人认为虹影的某些小说的是畅销书,而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文学作品。 欧阳:这又涉及一个问题。翻译的选择带有偶然性,如果没有您的偶然发现,杨吉甫、曹乃谦不可能被西方读者知道。前面我已经提到依靠偶然发现来理解中国文学有可能挂一漏万,甚至更糟,产生某种遮蔽。像这么一个庞大语种的文学,肯定有它自己非常复杂的内在结构,专业能量,发展脉络,以及诸多风格和诉求的剩余物。您的标准是看其纯文学价值,就翻译而言您会始终坚持这个原则吗? 欧阳:回到《今天》的话题,我认为应该对汉语和现代汉语这两个概念作些区分。严格意义上的汉语,是在中国现代化的历史进程开展之前形成的,完全是中国人的思维,经、史、子、集,诗、词、曲、赋,还有白话小说、禅宗语录等等,完整的一个系列贯穿下来。五四白话文运动后,汉语不得不接受现代化的挑战,特别是,不得不在大量翻译过程中,受到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等不同语种的交互影响,逐渐变成了我们现在所使用的中文,也就是现代汉语,出现很多新的语法、词汇和概念,这已不同于前现代的汉语,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新语言。现在的问题是,如果考虑到中国近代发展中政治、经济、文化种种变革的影响,特别是近些年市场经济迅速发展的影响,中文很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正在变成一种实用的、操作的语言,媒体的语言,中介物的语言。在这种情况下,文学越来越被边缘化,因为文学没有直接的实用性。但我想《今天》存在的一个基本理由是---坚持认定文学如果不描述人的处境,不跟心灵发生关系,就会变得毫无意义。您特别强调文学性,对此您怎么看? 欧阳:我最近常常考虑中国当代文学现在和以后的命运。像这次《今天》的聚会,聚集了那么多不同语种的知名诗人、作家、翻译家、学者,大家聚在一起谈论《今天》,并且从《今天》的历史所给定的视野来谈论中国文学的往昔、现状和未来,这种性质的国际讨论会是从来没有过的。您以82岁的高龄,在会议的第一天就中国诗歌20世纪的发展轨迹做了一个小时的长篇发言,让每个人都深有感触。感触之余,我们应该共同追问和关心的还是《今天》的未来,它存在的根本理由是甚么?《今天》的故事有很多种讲法,可以讲成是反叛上一代文学观念的一个进步故事,也可以讲成是反对体制话语、反对毛文体或新华社文体的一个语言革命故事,或者是现代性意义上的追求自由民主、反抗极权统治的一个传奇政治故事的中国版本,也可以是中国年轻一代为了本土文学的多元化和国际化而努力的一个难以归类的别传性质的文学故事。如此丰富的多种可能性提供了一些线索,让我们能够重新思考《今天》的意义,但是,我认为坚持这样一个看法应该是最基本的:《今天》对中国当代文学的贡献不仅仅是出了几个诗人,也不仅仅是完成了一次中国诗歌的转变,更重要的,是由于它的语言革命、语言颠覆、语言探索,形成了一种文学向度、文学机制、文学标准。《今天》追求的东西和您翻译时使用的原则可能有文化差异,但有一点很一致,就是对文学性的推崇。尽管文学性的标准由于东西方的文化差异而存在某种不同,但文学性在人类相遇的某个交叉点上是有共通性的。好的文学的迷人之处在于,它是差别和共性交相辉映的产物。对此,我深信不疑。 欧阳:中国作家和诗人的作品要成为世界文学的一部分,一定要经过翻译,这恐怕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翻译问题。但在某种意义上讲,翻译者的确成了一个开关。我不知道瑞典文学在这方面情形如何?像托马斯.特朗斯特罗默,我特别喜欢他,不知道您喜欢不喜欢他? 欧阳:我想问的是,他的诗想要变成世界文学的一部分,是不是也有一个从母语译成英文的问题? 欧阳:特朗斯特罗默的俳句还没有中文版,我从来没看到过,也许可以推荐给北京的作家出版社出版?谈到读诗,我记得严力跟您的一个访谈里,您说起当时很多欧洲知识分子都在读布洛茨基的诗,您也在读。他是犹太人,喜欢奥登的诗,去了美国之后很快进入美国最好的诗人圈子,和米沃什、沃尔科特等人有交往。他的诗对中国年轻诗人影响很大,在俄罗斯文学圈子里有人认为布洛茨基是在用俄语写英语诗。语言载体是俄语,神韵、风骨却是英式或美式味道。比如他有一首《科德角摇篮曲》,写鳕鱼,就是用可口可乐的节奏,一种易拉罐式的流行时尚节奏。俄语诗有乡村的、抒情的、感人的一面,英诗则趋向于冷静、智性。他把多种文化元素综合起来。 欧阳:穆旦也是。 欧阳:“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欧阳:闻一多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个诗人。我们还是回到前面的讨论,我想从布罗茨基再说到米沃什,他使用波兰语写作,那是他的母语,他在一首诗里写到波兰语是一种被败坏了的语言,从冷战的语境看,他认为波兰语是告密者的语言、政党的语言、暴力和专制的语言,但又是他的母语,是诗的语言,对此他感到很矛盾。定居美国后他接受西方的影响,把英语带入母语混用。他属于东欧文化阵营,但俄罗斯文化、波兰文化也是欧洲文化的一部分,所以他们不一定要写曹乃谦那样的乡村,不需要营造异国情调。中国文化不在西方文化传统里,如果我们像布罗茨基和米沃什那样写作,情况还会一样吗?换句话说,如果米沃什和布罗茨基是中国诗人,我怀疑他们能够成为在东西方都得到广泛认可的全球性诗人。 欧阳:您觉得一定? 欧阳:能否谈谈您对中国古典诗词的感受? 欧阳:他的东西不好翻译吧。 欧阳:在瑞典出书了吗? 欧阳:午餐时您对我说起今年秋天要去北京? 欧阳:写了几年? 欧阳:我在北京万圣书园买过高本汉教授一本被译成中文的厚厚的大开本书,里面对中国古汉语研究得非常深入。我写过一个剧本,里面还引用了他考证过的一个古音公案:顾炎武说“家”字在古音里应该读作“姑”,王力则认为读错了。中国古诗词,文本的书写和声音不一致,有些发音已经消失了。高本汉注意到现代汉语里已经没有古本韵的痕迹了,全浊声母和舌叶音全部消失了,娘母并入泥母,影母并入喻母。现代汉语就是我前面所说的中文,高本汉先生的古音研究也从发音的角度证实了汉语和中文之间的巨大历史性差异。 欧阳:现在普通话里没有入声了,入声字中的复辅音已经几百年不发,嗓子的生理构造都起了变化,发不出那样的音了。我是诗人,对母语的声学史有些兴趣,这多少与我们的写作相关。那您现在还教课吗? 欧阳:我们这代中国诗人的困惑是,古汉语是非常非常好的东西,但跟我们现代的文学有些脱节了。汉语的古典诗词作为文化遗产、文化资源很难直接反映在我们当代诗人的写作里。《今天》最近几年发起过几个很有意义的讨论,一个讨论甚么是伟大的小说,还有一个讨论汉语性怎么在全球化的当下语境里得以保存和延续,得以重新获得生命力和创造力。 欧阳:明末的话本。 欧阳:那您接触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是大学毕业以后了? 欧阳:就是说有当时的日常用语。有意思。我还真没下功夫读过《左传》…… 欧阳:我读《庄子》,非常喜欢。你这么评价《左传》,我一定去读读。 欧阳:那您现在还读先秦文学吗? 欧阳:哈哈,看来《庄子》具有治疗效果。我对您刚才的一句话印象深刻,您说“我的心在先秦。” 欧阳:汉语是我们共同的语言乡愁。我作为一个中国诗人,和82岁的欧洲汉学家您,拥有一个共同的故乡,汉语。这真让人感动。 欧阳:中国有这么多优秀的文化遗产,它还在抓住我们的心。现当代文学中真正能抓住人的心灵,能把心灵带到深处的东西又有多少呢?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而《今天》的一个基本立场是:如果文学和心灵、和周围世界的真实境况不发生关系,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欧阳:无论您的翻译或者研究,还是我们这些诗人从事写作,共同的方向就是除了保留文学的语言魅力,除了追求自由,还要保留人性。 欧阳:谢谢您。 2006年3月21日午后,美国圣母大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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