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格曼与文学:大师成长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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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0日,伟大的英格玛·伯格曼在绵羊岛死去。
小岛位于瑞典波罗的海岸边,是他的家,他的孤独所在,他的梦工厂——他在此拍出多部名作。 他生于1918年7月14日,死时85岁。 伯格曼、费里尼、黑泽明,这三个名字,构成了战后世界电影艺术的峰巅。现在,他们都死了。 伯格曼以《夏夜的微笑》、《第七封印》、《野草莓》、《呼喊与细语》,以及《芳妮与亚历山大》等伟大作品流芳千古。这些影片很早就在中国小范围放映,可以对任何一个严肃的电影人造成震撼,但无人能够模仿,甚至敢于模仿——也许除了余华,他借用了伯格曼的片名,用于自己的小说《呼喊与细雨》,但发表后旋即改做《在细雨中呼喊》。不如不改。 二十郎当的时候,我们看《第七封印》,求目眩的黑色哲学。人到中年,会看《婚姻场景》,痛悟人生的冷酷,与彻头彻尾的孤独。这也是他一生约50部电影的两大基本主题:凡人与上帝,男性与女性。 他爸爸是路德会的牧师,有一次揍他,反被青壮儿子打倒在地,母亲拉架,又遭他的耳光。他逃离,一生结婚五次,生养九子女,又始终与手下女星保持公开关系,即使在瑞典,许多情事亦为人所不齿。 他拍过很多人心深处丑陋的东西,但在2001年接受路透社采访时,他为自己做了恶中求善的辩解,说:“牲口的屁眼儿里往往长出纯洁的百合花。” 他晚年喜欢同胞卢卡斯·穆迪松(Lukas Moodysson)、亚美尼亚的艾腾·伊格言、俄罗斯的亚历山大·索科洛夫,但最欣赏丹麦的拉斯·冯·蒂埃,他说,自己简直“理解不了,他是多么地有才”。 《纽约时报》在讣闻中称伯格曼为“带摄影机的诗人”。他也是好作家,一直自己写剧本,晚年力衰后,就拿给后辈去拍,比如比利·奥古斯特。 他1988年的自传《魔灯》十分好读,随性而又坦诚,坦诚的有时令人心惊,似乎毫不留情。前述打爸爸,打妈妈,从小到大与众多女性的关系,均在其中。他打乱时间顺序,有时插入整章梦境,也写到死亡。 更为重要的,是其中呈现出的成长历程。他从未上过电影学院,全靠自学成才,《魔灯》在多处提到他所汲取的文学营养,其中包括斯特林堡、莫里哀、莎士比亚,以及希亚尔玛·柏格曼(Hjamar Bergman),也许还有易卜生。 此书简体中文版早有出版,我那本十年前被人借走不还,手头只有远流1991年刘森尧的繁体译本,名《柏格曼自传》。再读,还是好看。 他12岁那年进戏院,在后台帮工多日,看斯特林堡的《梦幻剧》。“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真正领会到剧场表现的魅力。”他写道。 再大些的时候,1932年的夏天,他苦于青春期的性压抑,便闭锁自己,“我不断读书,经常是不知所云,我读的范围还自认为相当的有水准:杜思妥也夫斯基、托尔斯泰、巴尔扎克、狄福、史威夫特、福楼拜、尼采以及我最心仪的史特林堡。”于是,“我变得不爱讲话,成天摇来晃去,不断咬着指甲。我对自己生命的憎恶则令自己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我驼着背缩着头走路,一天到晚挨骂,对人生真是悲观到了极点。” 这也难怪,瞧瞧他读的这些书。要是那个夏天有《哈利·波特》——就像今年这个夏天,以及以前的好几个夏天,他会成为怎样的一个英格玛呢? 后来,他入行导戏,“但在写作上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我那时候的确写得很糟,我极力模仿希亚尔玛·柏格曼和史特林堡两个人的风格,显得矫揉造作而不通顺。”1946年秋,他到哥德堡市立剧院当导演,第一出戏是加缪的《卡利古拉》。三年后,他到巴黎小居三月,期间的“最大收获是发现了莫里哀……一点都不夸张,莫里哀也从此进驻到我的心扉里头,我以前最爱的是史特林堡,现在又多了一个莫里哀,他钻进了我的血液之中。” 1970年,劳伦斯·奥利佛请他到伦敦排演易卜生,“我差不多每天吃早餐的时候都会碰见奥立佛爵爷,他边喝咖啡边和我谈莎士比亚,让我觉得获益匪浅……我慢慢了解到英国演员为什么能够在逆境中脱颖而出,演出不朽的戏剧作品。他们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传统之中——虚心学习,同时又高傲进取,而且,又是那么的自由自在。” 他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被人关在太平间里,独自面对一具年轻漂亮的、赤裸的女尸,这一幕写的活生生的,惊心动魄。巧合的是,伍迪·艾伦也喜欢这一段——当年《魔灯》出英文版,《纽约时报书评》就请了艾伦为这本书写评论。他写了伯格曼给他带来的不断冲击。又一个大师的成长史。 中年的伯格曼动过一次小手术,期间用药过度,在全身麻醉中昏迷了整整六个小时。“在这六个小时之中,我的生命完全不见了,没有梦,没有感觉,时间仿佛停止了……” 他再一次认识到死亡:“那种感觉真神奇,那种现象告诉了我一个讯息,即我们出生到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任何意义,活着本身才是意义,人死了就化为乌有,不再存在,所以也就没有所谓的来世了。” 怀念英格玛·伯格曼(1918-2007),真正的大师。 (致谢:书中引文据《柏格曼自传》,刘森尧译,远流1991年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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