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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船》莉莉·博芭肖娃
奥斯威辛之后,写诗是残酷的。这句名言,反思人性之恶到了极致。人们面对20世纪大屠杀的灾难,不忍地侧过脸,羞愧难当。可人们要花很长时间才相信,即使在集中营里,绘画依然美丽,诗歌依然承载着生命的快乐与哀愁、希望与绝望。 《像自由一样美丽:犹太人集中营遗存的儿童画作》里面的小作者们,大多走进奥斯威辛的毒气室,十二三岁的年龄就悲惨地死去,但是,他们侥幸留存下来的诗 作、画作,甚至偷偷发行的报纸,让我们看到人类历史的珍贵一幕。作者林达尽力搜寻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展示了那一幅幅美丽动人的画作、一首首明快有力 的诗,让现在的人们明白,即使在集中营,也并非只有死亡的气味。面对绝望,人类依然可以保持尊严,而自由,从来都在人们心里,任何人强夺不走。 每一个对痛苦有感觉的人,都应该读一读这里面的诗。“希望你一直保存着这本书,哪怕你在一年年地长大,哪怕它在书架上放了很久,落满灰尘。只要你再次打开,你一定会庆幸,你并没有把它丢失。”作者被孩子们的作品深深打动了。让我们静一静心,来读一读小作者们的诗: 蝴蝶
那一只,就是上次那一只, 那么丰富、明亮、耀眼的黄色, 或许,那是太阳金色的泪水 滴在白色的石头上…… 那样、那样的一种金黄 轻盈得翩然直上。 它离去了,我相信,这是因为 它自己要告别这个世界。 我在这里住了七个星期, 被囚禁在这个集中营。 可我已经发现,这里有我喜爱的东西。 蒲公英在招呼着我 还有院子里开着白花的栗树枝条。 只是,我再也没见到另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是最后的一只。 蝴蝶不住在这里, 不住在集中营。 写诗的年轻人叫巴维尔·弗里德曼(Pavel Friedman),1921年1月7日出生在布拉格。他被遣送的那一天是1942年4月26日,那年他刚满21岁。两年以后的1944年9月29日,他被毒死在奥斯威辛集中营的毒气室,23岁。此前,他一直生活在特莱津。 特莱津
沉沉的轮子碾过我们的前额 把它深深地埋入我们的记忆深处。 我们遭受的已经太多, 在这哀恸和羞辱凝合的此处 需要一个盲人的标记 以给未来我们自己的孩子,一个证明。 等待了第四个年头, 像是站在一个沼泽地的上方 任何一刻,那里都有可能喷涌出泉水。 同时,河流奔向 另一个方向,另一个方向, 不让你死,也不让你活。 炮弹没有呼啸,枪声没有响起 在这里,你也没有看到鲜血流淌。 没有这些,只有默默的饥饿。 孩子们在这里偷面包, 并且一遍遍地提出同样的问题 而所有的人希望能够入睡,沉默 然后再一次入睡…… 沉沉的轮子碾过我们的前额 把它深深地埋入我们的记忆深处。 小诗人的小名叫米夫(Mif)。“沉沉的轮子碾过我们的前额”,多么形象地描摹出内心的恐惧与疼痛。入睡,也许再也不会醒来。沉默,是因为不能开口。他们生活在一种禁绝的状态。但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或者不做什么,只是因为,他们有一个不同的身份——犹太人。 我是一个犹太人
我是一个犹太人,永远不会改变, 纵然我要死于饥饿, 我也不会屈服。 我要永远为自己的人民战斗 以我的荣誉。 我永远不会因身为犹太人而羞耻 我向你起誓 我为我的人民骄傲, 他们是多么自尊。 不论我承受怎样的压力, 我将一定,恢复我正常的生活。 这位13岁就被杀死在奥斯威辛的男孩弗兰塔·巴斯,用他的诗回报了他从那些教他写诗、画画的犹太民族最杰出的人那里学到了什么。他们是最不幸中之幸运的一 群小孩,在最饥饿最肮脏最无助的环境里,暗地里接受了最初也是最后的教育。艺术教师弗利德是这样教他们画画的:你要用光明来定义黑暗,用黑暗来定义光明。 同时,在这首诗里,我们隐隐看到了诗歌的伟大起源,那是对苍茫的宇宙和自然的深深的敬畏,以及起誓。诗的庄严在于,它的目光望向灵魂最隐秘的深处,依然坚定。
闭封之镇
一切都倾斜了, 像一个蹒跚、佝偻的老妇人。 每个人的目光闪闪, 都盯着惟一的期待 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 这里没有很多士兵 只有被击落的鸟儿在报告战争消息。 你会相信自己听到的任何一点传闻。 屋子更挤了, 气味的身子挨着身子, 有着亮光的阁楼在尖叫着,经久不息。 这位小作者的名字我们再也无从找到了,但他却为我们精准描述了集中营里的人们的生活和内心。“什么时候”,真的是一个问题,一把抵着脖子的快刀。“什么时 候”,他们能够离开这个逼仄的囚禁之所,或者,“什么时候”,他们被送上通往死亡的列车。他们当中很多人已经知道,两者是同一个时刻。 一个日落余晖的傍晚
在紫色的、日落余晖的傍晚, 在一片开着大朵栗子花的树林下 门槛上落满花粉昨天、今天、天天都这样。 树上的花在散发着美 又是那么可爱,树干苍老 我都有些害怕去抬头偷窥 它们绿色和金色的冠冕 太阳制作了一顶金色的面纱 如此可爱,让我的身体战栗起来。 在上苍,蓝色的天空发出尖利的声音 也许是我微笑得不是时候。 我想飞翔,可是能去哪儿,又能飞多高? 假如我也挂在枝头,既然树能开花 为什么我就不能?我不想就这样凋谢! 这位小诗人也遗失了自己的名字。即使在空间有限的集中营,小诗人也看到了令他战栗的美景。在他们被扭曲的世界里,树能开花,太阳有金色的面纱,天空可以是紫色的,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景色,在孩子的眼中,既因为大自然的造化而美丽,也因为孩子们危险的处境而珍贵。 思绪
我站在一个角落,望着窗户 看着这个让我心碎的地方 在床上是海德跛行的影子, 一个失常的孩子突然举起手, 哭叫着:“妈妈!…… 让我们亲吻,我们一起说说话!” 可怜的人们, 失去常态的人们,悲惨的形象, 被冬天包裹,他们走着冻得发抖,想要大叫一声 在他们的末日之前 “妈妈,抱着我, 我是一片快要凋落的树叶。 看看我是多么枯萎,我觉得好冷哦!” 当这可怕的合唱在老兵营的房子间回荡, 我——也推开窗户—— 和他们一起嘶唱。 小诗人哈努什在特莱津集中营很有名气,他的有些诗作在那里广为流传。他的笔调老练诙谐,激情洋溢而富有穿透力。我们再来读他的另一首: 我的乡村
我在心里装着我的乡村, 那是为我的,就为我自己! 美丽的纤维在编织起来 它保存了一个永恒的梦。 我亲吻拥抱我的土地, 在它面前,多少岁月流过。 这土地不仅在地球上 不论在哪里,它也在我们心中。 它在蓝色天空中,在星星里, 只要是有鸟儿生活的地方。 今天我在我的灵魂里看到它, 我的心立刻沉沉地盛满了眼泪。 终有一天,我要高高地飞翔。 从我身体的重负中解脱, 自由地在广阔中飞翔, 自由地飞出很远很远, 和我在一起的,是我自由的村庄。 今天那是一个小小的、捧在手心里的梦 围绕着它的却是遥远的地平线 在这些沉甸甸的梦里 还微微闪着战争暴怒的反光。 有一天,我要走进我的村庄, 我要享受我的家乡, 那是我的乡村!那是你的家乡! 那里没有“我”和悲伤。 1943年,他和妈妈一起,从特莱津被送往奥斯威辛纳粹宣称的“家庭营”,其实,是大规模的毒气室,死亡的熔炉。战后,幸存的伙伴们尽一切努力寻找他的下落。然而,他再也没能回到他的村庄。但是,我们至少相信,闭上眼睛的一刹那,骄傲的小诗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故乡。他已经告诉我们,“不论在哪里,它也在我们心中”。 幸存的孩子们回忆起特莱津集中营,对美术老师弗利德(她被送去集中营时,已是著名的画家),印象深刻:“弗利德说得不多,可是我记得她确实说过: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世界。地球上的每一个人、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世界。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独立的体系。当无尽的贪欲抓住了一件事情的本质,它会把你逼疯。美,是神秘的。一件美的东西,是一个秘密。美不是自然的一个模仿,不是它的一个肖像;它是在变化和多样性中的一个表现。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东西……没有完全固定的美。绘画的宽度,是在过度的细节之中,找出空间。” 透过这些稚嫩但深刻的诗作和画作,我们读到的,不再是这首诗好不好,这幅画有多少天分。相反,我们会更容易地闭上眼睛,想想,在绝望的环境里,是什么让小作者们敢于去写、去画,是什么点燃了枯竭疲惫的身体里神奇的蜡烛。这才是艺术的本质。 美和人生,在艺术的世界里,都是独特的。因为,地球上的每一个人、每一样东西都有他(她、它)自己的世界。不论各自拥有怎样不同的身份,也都拥有自己独立的空间,有权利坚守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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