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想象这样一个故事:语言是可以纯洁的
|
臧棣像 访谈人:泉子 泉子:把你最新结集的《沸腾协会》比作语言的盛筵是合适的。在它们结集之前,我曾陆续在一些纸刊与网上读到它们的部分。我最初把“协会”一词作为臧棣诗歌的印戳,但后来,当我通读了这个册子之后,我又重新回到了这个词语在辞海中的定义“在于加快实现成员共同关心的某一目标的组织。”你能向我们介绍一下你写“协会”诗歌这个系列的一些初衷吗? 臧棣:事实上,你现在看到的收入到“剃须刀诗丛”中的《沸腾协会》,只是以“协会”冠名的这些系列诗中的一部份。最开始,我是把《沸腾协会》作为一个“诗歌总集”来写作的。早年读聂鲁达的《诗歌总集》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从文学政治的角度看,聂鲁达多少显得有点夸张和矫饰。这也是布罗茨基不太喜欢他的地方。但从想象力的角度说,聂鲁达看上去更像是惠特曼的一个20世纪的翻版。聂鲁达身上的“拉丁气质”和诗的热情融合在一起时,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开放的气息。惠特曼的《草叶集》,在我看来,也是一个带有“诗歌总集”性质的作品。 泉子: 你刚才提到的“无主题写作”,它作为对这一百年来主题先行的主流写作的一种纠偏是重要与必要的,但我愿意这样来解读诗歌的无主题,就像文学的最高技巧是无技巧一样,最宏大与精确的主题是无主题。显然,我这样的表述不是一种反驳,而是一种我以为有必要的附和与强调。 臧棣:你的说法很有意思。但我想“无主题诗”和“无主题写作”还不完全一样。从写作本身的角度看,我觉得,主题先行的诗,突出主题的诗,和无主题诗,没有多少艺术价值上的差别。比如,最好不要断言无主题诗就一定比主题先行的诗更有价值。我反感的是现在流行的诗歌阅读的习性。这种阅读习性,就如同带了有色眼镜,对任何作品,都喜欢从主题的角度去看待它,同时,又把主题理解得极为偏狭。无主题诗,其实在中国的古典写作中是一个非常大的抒情传统。比如,在我看来,中国的古典诗歌,特别是抒情诗,只有对象,没有主题。古典诗歌的魅力之一是,它有一个和“言志”有关的暧昧的范围,这个范围在写作过程转化为一个对象,诗人的任务是专注于即兴的捕捉。暧昧的对象和即兴的发挥之间构成的写作张力,为古典诗意提供了充足的空间,当然,这也是古典写作的一个主要的快感来源。 泉子:艾略特曾谈到一个人只有到二十八岁之后才能看出他(她)是否能真正适合做一个诗人。我愿意把这个年龄推后十二年。杜甫、叶芝、米沃什,他们那些最伟大的诗篇都完成在这个年龄之后。这多少从一个侧面道出了中国新诗发展中的一个症结所在。中国新诗在整体上呈现出的是一种青春期写作,许多优秀的诗人在这个诗歌创作的黄金年龄到来之前就搁笔了。当然不仅仅是诗人自身的原因,这里还有一个时代的气场积聚的问题。但这样状况已经得到改变,包括你在内的一些当代最优秀诗人正自觉地承当起使命,虽然还不够,但量变在积聚着通往质变的力。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就是一个属于汉语诗歌的伟大的时代正在来临。这不是一个时代,而是一群人,就像李白、杜甫之于盛唐。而谁将成为这样一个时代的使者呢?这仍是一个谜。你是否有着相同的预感?或者说,你如何看待汉语诗歌在我们共同置身的这个时代的可能性? 臧棣:艾略特的说法,我自己也曾多次引用。他的这个说法,有一个前提经常被人忽略,他针对的是英语诗歌史上的浪漫主义传统。从文学例子的角度说,他的靶子是雪莱。此外,他的本意是,诗歌经验作为一种人类经验,它在古典和现代触及的东西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泉子:你的诗歌是很“性感”的那种,这显然与当下许多流行的看法不同。“紫燕飞上飞下,给命运调音——/它们迷乱的影子/就像锉子锉下的碎屑。”(《邂逅协会》)你总能在相距遥远的事物之间,在常人眼里的差异中,找出并呈现它们之间最隐秘的联接。它们甚至形成一个由无数小旋涡形成的大旋涡,然后将那些注视的眼睛连同那些注视者整个地裹挟进去。在紫燕的翻飞与命运调音者之间,在迷乱的影子与矬子锉下的碎屑之间,在那些秘密通道的揭示中,诗歌的神奇在显现。你曾不止一次谈到“我从来都有意识地要求我的诗歌语言不自然。”我把它理解成你不屑于说出那些显而易见的部分,而着迷于事物之间那些隐秘的连接。这在考验一个读者的真诚与抵达能力的同时,又在更多读者面前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你是如何看待诗人与读者的关系?他们之间是否形成了某种责任与契约? 臧棣:确实,如你所指出的,对“隐秘的联接”的极端敏感,是我的写作中的一个非常突出的标识。有时,我自己都有点吃惊。这或许同我对诗的认识有关。在我看来,诗人的工作就是在人的意识领域里捕捉“隐秘的联接”。没有对事物之间的关联的特殊的敏感,诗人就无法开始他的工作。也不妨说,如果不揭示出存在于事物之间的“隐秘的关联”,诗人的工作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诗,是一种奇迹。即使它书写起来,看似很简单,很平常。比如,我能坐在马桶上写诗。这里,我不禁想起了阿赫玛托娃的一个犀利的说法:诗来源于垃圾。我也能坐在晃动的汽车上写诗。我也知道有人能在四壁光秃的牢房里写诗。但,这些又能说明什么呢。难道诗可以从具体的写作状态来定义它吗?此外,我对现在流行的有关诗人身份的说法也非常抵触。从行为的角度看,进入现代以后,诗的写作确实大多是在日常生活中发生的。写诗的人也可以自认为很普通,甚至,假装成一个平凡的人,但从审美经验上说,诗触及的观感绝不能用普通和平凡来加以纹饰。诗关乎的是人的想象力。 泉子:阅读你的诗歌往往会成为一次语言的历险,就象你在诗歌中说的“我不知道/十秒钟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但在恪守“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些先人的训诫的同时,你又与我们的先人们着力去寻找诗歌的诗眼,并使这样的一个句成为剩余的部分得以留存的凭藉不同。你诗歌中诗意往往产生于句子与句子之间,或者说,你诗歌的诗眼不是这一句,也不是任何一句,而是由整首诗歌形成的一个巨大的眼。这样的处理方式是自然形成还是你的自觉选择? 臧棣:在具体的写作过程中,我确实很注重语言的实验性。这和我对新诗的理解有关。其实,最早把新诗和实验联系在一起的是胡适。我以为迈出这一步相当了不起。胡适的实验主义,表面上看,很简单,也很浅陋。在思想渊源上,不过是杜威的实用主义的一个通俗的翻版。但我不这样看。我以为,第一,胡适所标榜的实验主义实际上敏锐地捕捉到了诗和现代写作的关联。现代写作强调注重偶然性,可能性,开放性,具体性。这些方面都包含在实验主义的美学范畴中。每一次书写,都是具体的“尝试”。而“尝试”什么,事先并无套路和圭臬,全部交由诗人自己去实践。“尝试”的哲学含义是,什么都是有可能的。这样,从胡适那代诗人开始,新诗的写作一开始就是开放的。这种开放,不仅和写作的心态有关,而且也涉及到对诗歌写作本身。虽然这一点,胡适本人也许未必会有那么深的意识。但胡适确实很注重“可能性”在现代书写中的作用。第二,从生成论的观点看,我觉得胡适的实验主义也很具有前瞻性。所谓“尝试”,其实就是把文本的意义托付给写作的过程。让作品的意义在写作的过程中自我生成。换句话说,最有吸引力的诗意都是在具体的写作过程中生成的。我们不必人为地规定新诗应该这样写,或应该那样抒情。此外,我觉得“尝试”还昭示了一种新的美学立场:新诗的写作不再是本质主义的写作。也许,一些人会担心它陷入相对主义的泥潭。但我认为,从写作类型的转换上看,新诗,作为一种现代的书写,它关注的是写作如何最大的限度地敞开自己。 泉子:一直以来,我们都置身在两种不同的影响之中。一种是直接的影响,另一种是间接的影响。而这两种影响又对应于两类不同的诗人。一类是以文本确立自身,并以他们的文本产生了持久而广泛的影响,如李白、莎士比亚。直到今天,我们依然能从《将进酒》、《哈姆莱特》中源源不断地获得营养。另一类诗人在他当时的时代中产生过广泛的影响,但从更大的时间尺度上去观察,这种影响又是短暂的,但这种影响并没有消失,而是完成了一次转换,并潜入了另一些文本中,或者说,在另一些名字中被保存下来。它们,或者说是他们依然在以一种间接的方式抵达了更远处的人群。 臧棣:我觉得除了你说的这两种不同方式的影响之外,还有一种影响的方式,对诗歌写作产生了巨大的作用。秘传知识的影响,或说神秘的影响。诗歌的书写方式可以多种多样,可以说没有什么确定不变的东西。每个诗人都必须追问自己的天赋,这种追问有时会显得很残酷。下一步,才是根据从中得到的某种自我启示投身到诗歌写作中。在诸种能对诗歌写作产生影响的方式中,我自己特别看重的是秘传知识的影响。诗的书写,如同哲学的书写一样,有其神圣的来源。现代事物一直千万百计想去掉这种来源的神圣踪迹。很多当代诗人也卷入了对诗歌的神圣来源的诋毁浪潮。但我觉得,不祛魅是一个基本的原则。很可能,这还不仅仅是一个是否要坚持原则的问题。对我来说,不祛魅,是一种神秘的写作之债。诗歌就是不祛魅:这既是基于一种文化立场而发出的声音,也是因为意识到一种特殊的债务而说的。有时,我想,就写作的意义而言,我的出发点之一,就是我强烈地感到自己对事物的神圣性欠着一笔债。秘传知识的影响,或可称为第三种影响诗歌写作的方式。它与前两种影响之间的一个根本差别是,它常常以线索或氛围的面目出现,邀请诗人主动去追寻它。而在前两种方式的影响中,诗人往往是被动的。 泉子:几乎每一个自觉的诗人都谈到“语言”。但我以为,“语言”只有从一个“写作者”的身份退回到“阅读者”或者“批评者”那里才是有效的。它作为一种凭藉的同时,又是一种代价或者妥协。就像一个创作中的画家,他并不知道色彩为何物,而色彩是他作为一个阅读者重返神奇之处的桥梁。我希望这样来谈论语言不会丝毫有损“语言”的重要性。 臧棣:说一个画家并不知道色彩为何物,恐怕易遭漫骂。但作为一种反思的角度,或许,能触及一些实质性的问题。至少,这意味着审美的差异。说得通俗一点,画家对其使用的介质的“不知道”,不管是不是出于认知的局限,它都可以被理解成一种天意。也不妨说,在人文活动中,我们对介质的无知,是一种预设的结果。当然,它也可以被转化成一种自觉的自我限定,甚至可以把它视为对工具理性的一种警惕。 泉子:在许多你的诗歌中,你都在谈论诗。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就像一个人在梦中说着他的梦中之梦一样。当然,许多诗人都有着相同的喜好,譬如博尔赫斯、米沃什等,只是在这一点上,你似乎更明显与集中。你在诗歌谈论的诗歌是作为一种技艺还是它作为通往生活的一扇窗口或者是一扇门?一个诗人的职责是在于认识边界的拓宽还是言说方式的创新?虽然在更多的时候,这两者之间是同时抵达的,但对它们之间细微之处的厘清还是必要的,因为这中间可以分辨一个诗人理解世界的方式。 臧棣:在这个问题上,我觉得最好还是作一点区分:在诗中谈论诗,在诗中涉及诗,在诗中命名诗。不然的话,很有可能又会被含混地归入“以诗论诗”的套数上去了。在我的诗中,确实有很多地方直接地毫无避讳地说到“诗”。但从写作意识上说,我对“以诗论诗”还是有抵触的。在我自己看来,那些直接提及“诗”的地方,与其说是在“以诗论诗”,莫如说是“在诗中涉及诗”,或称“在诗中命名诗”。为什么非要采用这样的方式?我觉得这还是与我对新诗的想法有关,特别是和我自己在新诗写作中遭遇的经验有关。 泉子:你和米沃什都不约而同地对诗歌与散文这两种文体进行比较。在你的《自我表现协会》中,“我喜欢诗歌中的散文——/它就像一群蝴蝶吸在大象的身上,……我喜欢诗中的散文胜于/诗中之诗。”这显然与米沃什表达的不同,“一个清晰的诗节承载的重量/胜过精致散文的整套马车。” (《前言》米沃什)但我相信这并不是两种对立的表述,而是在对方的基础上的一种有效补充。 臧棣:西方的小说家,比如,乔伊斯,普鲁斯特,更看重的是散文中的诗。在他们的文学传统中有这样的说法:诗是小说要达到的最高目标。从审美动机上溯源,把诗作为小说的审美目标,多少反映了这样一种认识:诗,意味着一种人生的品味,而散文,意味着一种人生的练达。诗,意味着轻逸,一次神奇的穿越,散文,意味着厚重,一次全面的勘探。诗,意味着一种独特的想象力,散文意味着一种敏锐的洞察力。我不知道有没有“散文中的散文”,但我知道有“诗中的诗”。现在,令我倍受吸引的是“诗中的散文”。可以说,我现在的写作目标就是追求“诗中的散文”。我对老一套的关于诗和散文的划分已厌烦透顶。在新诗历史上,人们尤其爱争论什么是诗,什么又是非诗。还有一种极其幼稚的说法,把新诗的不成熟归罪于新诗的散文化,认为散文化导致了新诗的失败。在这些把诗与散文截然对立的说辞里,我看到的不过是迂腐的本质主义。其实,散文和诗的界限即使在古典传统中也并非绝无通融。陈师道说“杜以诗为文”。我觉得他的眼光很精准。在杜甫那里,诗与文的界限转化为一种高境界的互文作用。也不妨说得极端一点,在伟大的写作中,诗与散文的界限从来都是暧昧的。追求“诗中的散文”,也算得上是我现在最想公开的一个秘密吧。对我来说,诗的不纯是纯诗主义的一面镜子。 泉子:在你的许多诗节中,我读出调侃与戏谑,但当它们置身于一首诗歌的整体时,又是严肃的。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甚至有些奇妙吗? 臧棣:“调侃与戏谑”,可算是散文的经验吧。我的诗确有幽默的成分,而且埋藏得不算浅。我或许同我早年把现代文学想象成一种反讽的文学有关。就审美态度而言,我很看重“反讽”。但对修辞意义上的反讽,我现在则有意疏远它。1940年代,诗人杭约赫就曾在诗中提到一种态度:“严肃的游戏”。我自己觉得,把杭约赫的这个提法用于定义诗,未尝不是一种理解诗的路径。诗,是一种“严肃的游戏”,同时,又是对“严肃的游戏”的超越。没有游戏,就没有诗。没有对游戏精神的审美领悟,也就不会有伟大的诗人。但在我们的传统文论中,受儒家的道德主义的影响,对“游戏”,几乎全是负面的理解和阐述。而且,对此,似乎从不思反省。甚至在当代的文化语境里,“游戏”也不是一个正面的词汇。在很多论者的眼里,“游戏”就像是文学的道德引信。此外,对“严肃”这个词,我也有自己的看法。以“严肃”来论诗,会产生很多批评上的麻烦。按我的理解,诗,在本质上,恰恰是对“严肃”的超越。好的诗歌都会有某种严肃的内涵或意指,但这并等于说,诗是以严肃为目的的。在写诗的问题上,我宁愿说,我对自己的要求很严格,也不想用“严肃”这个词。原因很简单,在我看来,如果严格地使用“严肃”这个词的话,那么,没有一种诗意可以说是严肃的。 泉子:上世纪的79年、89年、99年构成了中国新诗发展中的几个节点,在这几个时间点上,都有着一些重要的事件相对应,你作为一个亲历者,你能不能为我们梳理一下新诗这二十多年的发展脉络? 臧棣:上个世纪1970年代末期产生的“朦胧诗”,对当代诗歌的贡献很大。它的发端从线索上看,有好几条,一是食指,他对何其芳的浪漫主义的转化。二是白洋淀时期的多多和芒克。三,当时北京的地下文学沙龙。四是蔡其矫。五就是西南联大诗人杜运燮和穆旦。这五条线索中,西南联大诗人的作用在某种程度上被有意无意地忽视了。从诗歌史的角度看,朦胧诗基本上对新诗传统里既有的现代主义的一次补课。当时,也确实有很多论者使用了“补课”这样的描述。或像一些论者所说的,它其实是一次对1930 年代现代派诗歌的回归。艾青在当时的态度很耐人寻味。他非常瞧不起朦胧诗。原因当然很多,但最根本的,就是艾青认为朦胧诗是1930年代的诗人早已玩过的东西。施蜇存晚年也持有相同的看法。这里面当然有简化的问题,但我觉得,从写作形态上看,“朦胧诗”基本上可以放归到“五四”白话诗开创的诗歌格局中去看待它。而1980年代中期以后勃兴的“第三代诗歌”则体现了中国新诗的新的转型。在我看来,“朦胧诗”几乎算不上“当代诗”。我不知道你注意没注意到多多的多次申明:他在很多场合里都不承认自己是朦胧诗诗人。这非常有意思。但很多研究当代诗的人不知道如何把握多多的声言。比如,在我看来,北岛的诗,我觉得可以算是典型的“朦胧诗”。而且,北岛一直也没能超越这个层次,他的诗就不能算是“当代诗”。多多,还有杨炼,就不一样了。这两人的诗,可说是“当代诗”。我觉得,就诗歌写作的自觉程度而言,从韩东、翟永明、宋琳、陈东东、严力开始,中国开始有了“当代诗”。但,很遗憾,直到目前为止,人们对“当代诗”在汉语中的面目,仍缺乏一个基本的把握,对它作为一种新的诗歌形态也缺少足够的敏感。 泉子:著名汉学家马悦然先生曾谈到“五四运动以来的二十、三十年代是新诗最伟大的二十年,有闻一多、徐志摩、戴望舒、艾青……”“卞之琳才是一个真正的朦胧诗人,他的诗比朦胧诗人的诗朦胧得多。”就马先生的这些观点,想听听你的看法。 臧棣:马悦然的评断自有他的道理。可能有很人会对他使用“伟大”一词来概括那一时期的新诗进展感到不以为然。但我觉得马悦然用这个词来提示一些快要被人遗忘的东西,还是有眼光的。从1920年代中期到1930年代中期,用诗歌文献来标示的话,就是从1926年《晨报副刊》“诗镌”的创刊到1937年《新诗》杂志的终刊。单纯从时间看,不过十年多一点点,但这一时期涵盖的诗歌史跨度却不是用日历的厚度所能衡量的。以对汉语的感觉而言,闻一多,何其芳,徐志摩,朱湘,卞之琳,戴望舒,艾青,都算得上极其优秀的诗人。何其芳对语言节奏的敏感,不客气地说,迄今也没有几个诗人能比得上。卞之琳对诗的语调和诗的意境之间的关联的捕捉能力,则算得上是超一流的诗歌才能的表现。朱湘的诗歌语感也很出色。艾青的问题要复杂一点,我自己觉得,作为一个现代诗人,艾青的魅力在于,他通过自己的诗歌写作,创造出了好几个艾青。当你对这个艾青有疑惑的时候,另一个艾青,比如,写过《礁石》的艾青就冒出来。艾青是一个对语言有过梦想的诗人。仅此一点,他就比时下很多摆弄诗歌的人不知要高出多少倍。我以为艾青追求的东西是,通过诗歌的书写,现代汉语能具有一种像是经过烈火粹炼过的品质。他梦想的是语言的力度。 臧棣:如何给“当代诗”下定义,确实很富于挑战性。对我来说,它也是一个新的课题。我正在写的一本书,就是专门谈“当代诗”的。“当代诗”和“当代诗歌”,在大陆的语境里是很不一样的。朦胧诗,或许可以归入当代诗歌来谈论,但它不是当代诗。从1970年代到1980年代前期,像北岛那样的朦胧诗人想写的是现代诗。在那个年代,现代诗被看成是诗歌类型中的最高级的一种范型。很长一段时间里,必须承认,我也是这么看的。但大约到1990年代中期,我开始产生了一种新的感觉,我觉得我渴望写的是一种当代诗。它葆有我们这代诗人特殊的修辞习性,更主要的是,它涵容着我们对生存处境的一种特殊的“当代敏感”。比如,读黄灿然的诗,我们可以在他的诗中读到一种独特的当代敏感。他使用的很多东西,别的诗人可能也使用过,但他赋予它们一种新的情境。我读翟永明的诗时,也能感到一股强烈的“当代敏感”:对生命在当下处境的一种深刻的富有震撼力的洞察。读张曙光的诗,我们也能感到他展现了一种独特的捕捉即将消失的时间的视角;这种视角的确立,无疑需要一种“当代敏感”。韩东的诗,应该说是用汉语写出的最严格于经验的诗。在这种严格要求的背后,就是一种“当代敏感”。读清平的诗,读孙文波的诗,最吸引我的地方,也是他们在处理生存经验时表现出来的那种率性而又过人的“当代敏感”。姜涛的诗,王敖的诗,胡续冬的诗,蒋浩的诗,在我看来,都显示了对诗歌写作本身的“当代敏感”。另一些诗人,如肖开愚,叶辉,朱朱,杨小滨,梁晓明,钟鸣,秦晓宇,他们的作品中所表现出来的当代踪迹,也很出色。 泉子:你在最近的诗论《诗有独道(一)》曾谈到,“诗完成于它所呈现的空间性。人们经常困惑于缺少评判诗的标准,不过,我几乎相信,可以依据每首诗所呈现的空间感来判断它写得是否好,写得是否出色。”对此我感触很深,它与我从2004年以来在诗歌中拓宽的努力形成一种对应与契合。但我更倾向于“容器”一词,空间不在时间之内,也不在时间之外,诗歌呈现给我们的是一个由时间与空间为横竖坐标构筑的容器。我以为,你在诗论中对时间感的轻视是有意的,是因为诗歌时间感几乎成为了我们的一种共识后的一种有意的轻视与遮蔽,同时作为一直以来被遮蔽了的诗歌的空间感的强调。 臧棣:强调诗的空间性,其实,更深层的原因是我对自身写作的一种体认。出于对自身的写作处境一种反省,我为自己的写作所要面对的东西,区分处新诗和当代诗。另一方面,我现在觉得这样的区分或许也适用于诗歌史的框架。在我看来,新诗的文学动机受时间意识影响太深。而我则越来越有意识地想写一种“当代诗”。另一方面,简要地说,也同我对语言和诗的关系的理解有关。前面也涉及了一些这样的话题。对我说来,语言是一种空间现象。而书写就像走路或跳舞一样。走马观花也好,翩翩起舞也好,它们都意指一种诗意空间的自我延伸。这个比喻,也许对其他人来说太简单,但我却为之着迷。从写作实践的角度看,诗的空间与诗的意境完全不是一回事。我所说的诗的空间强调的是语言在书写过程中的自我生成的能力。这个审美的空间,对诗的语言来说,最重要的是它的空的特性。而传统诗学所称的意境大都带有先验主义的痕迹,而且多半已由一个文化的共同体预设了相关的意指。“容器”这个词也不错,但毕竟受限于“器”。“器”的边界意味太浓厚,不如空间来得开放,包含了更微妙的延展与褶皱。比如,我比较看重的诸如语言的褶皱这样的现象,就不能发生在“器”的范畴里,它只能出现在空间的延展中。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