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改变“抒情”的疆域而来:答唐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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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尽管可能已经多次被问及和回答过,但还是再谈一下“为何写作”这个“第一推动”的问题吧。 答:哎呀,想不到一上来就是这个问题。此时此刻,你真的把我问住了。我曾经——我是说在我学诗、写诗的那些个日子里——曾经那么振振有辞地对这个问题进行过不同角度的解答,但现在还是有些困惑。在当初答《葵》的同题访谈时(当时这个问题恰恰是我提的)我就这个说了一大堆,可现在真的有一点辞穷。我知道你现在和我一样,也是个碟虫。记得《37度2》(《巴黎野玫瑰》)的结尾,那只猫在问主人公:“你是在写作吗?”主人公说:“不,只是在思索。”我现在好像有点贴近那个感觉。硬说的话,那就是,早先是因为孤独。现在是因为继续感到孤独,且思索着自己这份孤独是不是具有它独在的意义。只有写作可以使我把这种思索继续下去。 二、作为“新世代”诗群的代表人物之一,请你对自己的创作简单回顾,并谈谈你的个人贡献主要在哪些方面? 答:“代表”不敢。可能是比较活跃吧。我觉得“新世代”作为“代”对诗坛最伟大的贡献之一就是彻底告别了群氓式的“运动写作”。这一点,我们上面的第三代、后朦胧,下面的“70后”都很少能做到。作为“新世代”,大家首先是写作中的个人,唯一共同的是各自都从自己的生存体验出发,提炼出了为自己所独有、他人无法替代的、持久的风格与篇章。 三、在我看来,诗学的核心部分往往是黑洞,但我仍想请你透露一点自己的诗歌理想,或者用归谬法说说你所反对和规避的诗歌倾向。 四、大家知道,在日常生活中你有铁嘴之誉,但从诗里看,你又显得优雅、舒展,甚至带有书卷气。看来你是不大信任原生态的口语的,那么你以为诗语言同说话有何区别? 五、我注意到,你的作品与一些更年轻的诗人的距离。显然身体写作反抗的只是压抑身体的那一部分文化,而人生和文化却要浩瀚得多,你怎么看诗的人文意义? 答:人类身体的压抑主要有两种吧:来自残障的和来自不同生理阶段的。那些年轻同行们主要写的是后者。就当代而言,这种压抑对作为整体的民族和人类,并不构成问题,它们只是荷尔蒙狂欢的又一次轮回而已。当轮回完成,当事人便宣告解脱。历史与种族的压抑则大得多,几千年。作为一个个体你还根本迈不过去。这种境遇你无法回避。作为诗人,我想即便咱们想向别人诉苦,也还是诉高级一点的苦吧。如果那高级一点的苦被解决了,许多琐碎的苦甚至可能都不存在了。而且正如你说的,搁到人生里,苦其实又是多么巨大的一个有限呀。诗歌可不仅仅是为了反映有限而发明的。 六、与很多人的百川归海式的思维不同,你经常采用的似乎是一生万物式的结构方式,是有意为之吗? 七、同代人中,你大概是少有的仍保有“抒情”这种古典气质的诗人,你怎么看诗的抒情? 答:从技法和功能的层面讲,抒情是诗歌之母,也是诗歌之源。当下的诗坛对抒情的逆反过于武断和草率。其实大家看不惯的是煽情、是情感在文句中的滥觞,但诗要是写到这个程度它已经不属于抒情了,而是“非诗”。古典诗讲求凝练,现代诗的抒情是建立在克制的基础上的,无论从哪个层面上讲,都没有说鼓励滥情的。孔子都说“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呢,什么东西一做过分,肯定是做的人智商上出了偏差。这样的例子文学史已屡见不鲜。现在,有一些作者误以为反对抒情就是进入了现代和先锋,其实也是一种“过分”,这“过分”伤害的是他们自己的诗歌,因为它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存天理灭人欲”。 八、你对瞬间和片断好像格外迷恋和关注,是更信任(如巴塞尔姆)碎片这种形式吗? 答:瞬间更靠近原初,片断则易于迅速记录你捕捉住的东西,可以尽可能地留住原汁原味。也许是思维方式上的原因,我确实更亲近它们。不过我知道,这种小、快、灵也是有它自己的局限的。喜欢一种东西,首先需要知道它的局限,这样才会不至被自己的趣味束缚。 九、你也经常对一些“大词”(好些人唯恐避之不及,如自由、青春、爱情之类)进行情景化的敲打和重新定义,这是出于什么考虑? 答:口语写作的一个重要实绩在于,它对我们的诗歌语言进行了语义还原。这种还原是伟大的。因为千百年来,汉语诗歌要么害怕文字狱、要么献媚邀宠又怕失了身份,老是在一种隐晦的传统里打滚。含蓄美和保留隐私的作用倒是都起到了,可隐喻的习惯,说话不把舌头捋直了说的毛病也根深蒂固了。智力等而下之的,更变本加厉到不说人话。正是这种病态的传统与中国历史上第二波买办时代(第一波是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1949年共和国建立这段时间)的来临,催生出了知道分子嘴里的“九十年代诗歌”这个怪胎。 十、你的写作资源(或称素材)可谓庞杂,这里有什么偏好吗?你认为怎样才能保持写作的活力,以防止沦为惯性化写作? 答:曾经有那么一个很长的阶段,我对光阴的流逝抱有一种依恋的心态。侯马把它命名为“伤逝”。后来外界对于“感伤”的指责,也是由此而来吧。你知道我对小崽子们老想干预别人创作的举动是非常鄙夷的。这也是前一段我对“诗江湖”上一些小孩围攻于坚作品的做法感到愤怒的原因。因为个人的写作趣味与潮流不同,潮流有可能影响许多人,一旦出现大问题,必须予以抨击制止。个人写作趣味顶多属于诗歌分歧,分歧可以探讨,但你必须尊重对方。BBS的“拍砖”游戏方式对于探讨诗歌是极为有害的。 十一、在盘峰论争中,你是对付“知识分子”的主要狙击手之一,但其实你的装备构成也挺“西方”的,只是要更鲜活一些,这一点你怎么看? 答:表面上看,那场论争是诗歌本土化与诗歌买办化这两种观念的对决。实际上,它还牵涉到当代汉语诗人应该如何对待既往文明的态度问题。一个诗人(或作家),无论你受古典东西的影响还是受西方现当代东西的影响,你写作的根本都是要反映现实,或者对应现实,否则这个人的写作便无足道,至少我是这么认为。但这种反映的方式不是僵化的、生吞活剥的、洋枪队式的,而应该与我们母语本身的亲和力很好地融为一体。其实这也是自有新诗以来,诗歌界的一个老毛病:大家老捏着嗓子学美声,东欧、西欧、甚至边塞土旮旯,可就是化不开。结果往往非但不美,还会被读者视为异类、甚至非人类。这其实是对文明理解的根本缺欠。世界上没有一种文化是号召人变傻的,人类文明迄今为止最先进的西方文化当然也不例外。那么为什么以它们作标榜的中国人却总在犯傻?这是一个系统的学术课题。它不止涉及到世界观,也涉及到“成年人怎样改进智力”这样的生理问题。所以我近年写文章一直呼吁:创立一门“知识分子病理学”,它的研究范围不止包括诗歌和文学,应该涉及到整个文化领域。 十二、我还发现虽然你只有城市经历,但却对季节、天气、景物很敏感,你有什么自然观吗? 答: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理念性看法。只是觉得无论是人工的城市,还是自然,它们都是我们生存环境的一部分。而凑巧,我对于生活的点点滴滴记忆,都跟它们有某种自然而然的联系。 十三、你在诗人身份外,还是小说家和文化批评家(音乐、影视、足球无所不论),最近又在触电,其它文体也作用于你的诗吗? 答:肯定有作用。做批评能使我以人推己,自省得更彻底。而在写诗上,最直接的一个作用就是让我知道一个人天赋与能力的有限。你不可能事事都做得如愿。这反过来也在提醒我,诗人对诗歌中未知领域的探索,应该有所为有所不为,经常保持一种写作上的敬畏之心,对诗歌只会有好处。 十四、都说生理也会影响心理,据我所知,你略带斜视,还有恐高症,这对诗有帮助或妨碍吗? 答:生理的因素对写作者构成影响还是妨碍,我觉得因人而异:斜视虽然不重,但却是初中整整一个学期躺着看小说的结果,我那时一天能读三本书。所以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咱博学和知识早熟的标志。也幸亏有这个小缺憾,主持人这一行我不用干了。要不我整天在央视上毒骂知识分子写作和口水诗,那些可敬的同行还不得气得吐出肝尖和腰花来。记得那阵和人开玩笑,我说我用一只眼看你们的表象,另一只眼看你们的本质。 十五、你写作有何习惯?一般是在白天还是晚上?对光线、空气有什么要求吗?作品沉淀多久拿出来示众? 答:在哪儿写都行。沉淀的时间有长有短。我不是一个多么挑剔、或对自己作品患得患失的人。 十六、你的酒量如何?真有烟斗吗?你有没有标志性的“诗人风度”? 答:我喝酒上脸,具体酒量可想而知。烟斗确是一好,只有四个,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以后有闲钱了,准备置办几个好的。“诗人风度”照例是没有的。以前骨瘦如柴,倒是还像诗人,可现在早到了喝凉水都长肉的年纪。三年前,我的一个老板问我:“你怎么会是个诗人呢?”我说你怎么瞧不起劳动人民呢。他说:“我觉得你的言行处事外加长相,倒像个写小说的。”回家自己还纳闷:我有那么庸俗嘛。 十七、如果可以自由选择,你最乐意呆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 答:在邮局营业厅数收到的稿费,或是住在海滨的总统套房里写东西,任何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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