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子 我的现实，我的忧伤
??
??炎热的夏。孩子们消受着闲散的暑假时光，街边流动着更年轻的面孔。我仍在繁忙地奔波。
??突然之间，我觉得老了。我们都在翻飞的日历里变老，越来越老。感慨和留恋一样长。
??曾经发疯般迷恋的事物，不知不觉中，疏远了。
??迷过自行车，自行车太慢。迷过摇滚乐，摇滚乐突然失去营养和水分，躁而烈。迷过法国女作家莎冈，等了很多年，拿到《你好，忧愁！》的时候，忧愁已不像十八岁时那么乱。迷过旅行，可惜，再也安排不出行程。迷过岩井俊二，盼了很长时间的“莉莉周”，放进碟机之后，头脑开始昏沉，走走停停，“莉莉周”恍惚恍惚看了两年多……
??我的“迷”，青春的“迷”，统统不在。我的青春不再。
??涌上来的，是沮丧。
??岩井俊二的世界尽头和冷酷仙境，灿烂烟花，四月里的如雪樱花，圆都的歌手梦想，都是诗。有个诗人这样说，“我知道我们可以放任自己在诗中游走。我知道我们可以放任自己在歌中搁浅。我知道我们可以放任自己。”可是，可是，当年放任过的自己，现在却再也放不下，放不下自己，放不下现实。飘上窗台的月光，再也不能打动我，我也不再迷恋它。
??岩井俊二是一种青春。青春是一种心态。可惜，我已经不再拥有。
??我只有沮丧和感怀。流逝的时光让我沮丧，青春让我感怀。
??它们，似乎证明了一切。
??我的现实，我的忧伤。我的记忆，我的岩井俊二。
??
??一 流光似水，关于莉莉周和成长
??
??偶然的事，后来生成意义。
??莉莉周比我小两岁。
??莉莉周，一个歌手，未曾在电影画面里浮现。它是青春LOGO。雄一、星野、诗织、久野们的青春。没有我。我比他们要老。
??莉莉周一直都在。她是标题。岩井俊二的电影标题。它是配乐小林武史的化身。莉莉周的音乐，陪伴着青春的阴晴圆缺。
??音乐从来都是过客，而且标有有效期，像食品。童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似乎没有任何一种音乐能像血液一样贯穿生命。音乐不是线，而是珠。生命是线，串起音乐的珠子。音乐像爱情，有始，有终，有高潮，有低估，有咆哮，有沉默。
??唱片。碟机。海报。网络。那是日本孩子的青春配件，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出生的孩子的进行时或记忆。
??我的青春里，只有孟庭苇的盒带。道听途说，口口相传的资讯。
??不过，有共同的相似的执著。雄一冒险偷窃那样的执著。执著，也是青春银河里的星吗？
??我知道，冒险是。忧伤也是。忧伤也是我的。成长不是。我已经停止生长。他们含苞待发，我的花季已过。
??
??二 青春，就是岩井俊二……
??
??病，是青春的质地，诗是青春的颜色。
??冒险，是青春的触角，是青春触碰社会和生活的方式，像新生的昆虫用柔软长须爱抚勇猛的天敌。
??不认识罪，当然不会有罪恶感。青春暴力，不是邪恶，它只是自然的现实，平凡的存在，如同夏日汹涌的暴雨，夏天过去，路边未曾遗留的任何雨天的痕迹。
??每一种病都有起因，每一首诗都是抒情。平淡的青春，好无聊。
??青春是须毛的触碰，归根结底，还是媒介。说它是社会万千的镜，可以；说它是跷跷板的轴，也可以；说它是风云变幻里悬垂的树叶，还是可以。青春就是这样，是过程，不是完成。病和诗，都是青春过程里生成的虫和光。
??青春就像朴树对妈妈说的，“他们是些有轨电车，终日往返工厂和住房，他们关心粮食关心电视，他们无所事事。看到他们我感到很难过，上班下班的植物人流，在菜市场里，人行道上，他们冷漠地走着。妈妈那里面有你，你们面无表情，你们衰老了已是满头白发，妈妈我恶心。”妈妈，我恶心。恶心是现实带给青春的感官作用。岩井俊二建造着萧瑟的青春乐园，青春花园里的流行病，都是因为缺了温暖的家，家的冷，社会的冷，让年轻的孩子相互取暖却又缺乏信任，相互压榨又劲道十足。
??星野缺家，雄一缺家。久野洋子没有家，津田诗织没有家。温暖家庭的缺失，是岩井俊二作品里最荒凉的所在，《梦旅人》如此，《燕尾蝶》如此，《关于莉莉周的一切》，也是如此。
??仔细想来，青春还真尴尬：没有家，没有恋人的爱，友谊的天空如此善变，网络世界又是如此虚假，还剩有什么？剩下的只有同类之间的兽性争斗，像关在笼子里的斗鸡或者蟋蟀，因为没有对手，只好同类残杀。
??
??三 与莉莉周相遇的偶然和必然
??
??似乎每个人，都有一幕与音乐相关的青春。
??音乐像恋人。与每个歌手的相遇，成为一段美妙的序曲，音符里包含着偶然和必然。偶然、必然，都因那一段与歌手乐曲贴合的心境。贴合，也是融合，两种物质的化学作用，生成截然不同的另一种。这是相吸，也许，下一段岁月，下一段心境里，就是相斥。与音乐的相遇，像是地球或宇宙的诞生，偶然中的某一天，某一秒，偶然中的一个点上，必然地相遇了，相遇了，就再也分不开，放不下。
??雄一与莉莉周的相遇，就是地球诞生般的“偶然中的必然”。
??最先击中雄一的，不是莉莉周的歌声，而是“色情”：雄一和两个少年伙伴，偷抢音乐唱片，拿到另外的音像店去卖。雄一在音像店门口，看到了莉莉周的唱片海报。唱片名叫EROTIC。EROTIC，是色情。海报并没有色情的意味，画面上只有站在废墟中的莉莉周，幽蓝画面。雄一盯着海报，深深地钻了进去，被吸进海的旋涡一般。
??少年的心，那么敏感，那么特别。
??少年的敏感，可以让一根草叶，掀起惊天动地的风暴，当然，更可以透过水滴，看到浩瀚海洋。青春可以不知疲倦和不择手段。为了一块美味糖果，可以走遍世界上每一家百货商店。雄一为了获得莉莉周的新唱片《呼吸》，大摇大摆地到音像店去拿。无意有意地做着故意的事情。对自己的所做所为，回想起来，像梦，却又不愿意服输。
??也许，只有站在青青稻田里，聆听莉莉周，才能找到真实的自己。现实太硬，就在幻觉寻觅温暖。
??青青是稻田的颜色，稻田之上，是潮湿爽朗的天空。雄一成为稻田和天空之间的风景。莉莉周的音符流进心里，他的心一定包容了青青和爽朗之间的一切，那是莉莉周带给他的感觉，他的青春在莉莉周的歌声中茂盛成长。莉莉周的每一个音符，都与他的心思息息关连。也许，莉莉周的歌声抚慰着他内心深处的伤痕，安慰着他孤寂的灵魂。
??他有现实的沉默，却与音乐倾谈。
??
??星野与莉莉周的交流，也是在青青稻田。星野，从什么时候开始迷上莉莉周呢？
??他与莉莉周的相遇，也许就在他虐待雄一的那个晚上，就在他在掰断雄一心爱的莉莉周唱片的那一瞬，唱片断开的瞬间，他记住了“Lily Chou-Chou”这个名字。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这个混世魔王被莉莉周的歌声征服。他制造僵硬的现实，温暖由莉莉周供给。
??强者，弱者，钟情同一种音乐。音乐是弱者的强心剂，强者的镇静药。
??当音乐再也不能平服星野心中的狂涛巨澜，他只有站在无人的田野，高吼出来。那是痛苦内心的一次泄洪。他好可怜。
??
??四 温暖，也残酷孤冷的网络面具
??
??网络是面具。美丽，也很残酷，隐忍之中透着伤感和幽怨。
??它包容千万个悬殊不同的灵魂。每个灵魂都在面具的装扮下跳舞。
??因为莉莉周，雄一和星野在网络上结缘，惺惺相惜。彼此把对方视为同一类人。面具遮蔽了现实的真实姓名和身份，同时借助想象，夸大了美好。
??莉莉周的演唱会前。雄一看到星野时，他感到吃惊吗？看到星野手中的青青果，他感到震惊并感慨命运和现实的残酷了吗？
??因为网络，他们汇聚到现实的演唱会前。现实的雄一依旧是一只懦弱的小兽，现实中的星野依然凶猛。他抢取了雄一位置较好的演唱会门票，把自己的门票揉烂丢远。可怜的雄一，孤独地站在演唱会门口的大屏幕前，看着偶像在大屏幕上歌唱。他的心，碎了。我们的心，也碎了，所有的梦想和期待都灰飞烟灭。
??
??莉莉周让他沉醉，让他疯狂，甚至去偷窃。
??Lily Chou-Chou。Lily Chou-Chou。
??像极了纳博科夫的《洛丽塔》，“我的生命之火，我的欲望之光。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
??他不愿意离开，在凄冷的城市里等到演唱会结束。星野拍拍雄一的肩，带着饱暖的满足离开。雄一定定地看着远方，失落的眼神比夜还浓，比风更冷。突然，他喊起偶像的名字。雄一看着潮水般涌来的人潮，他的眼睛里放出猎人寻找猎物时的光芒。他一刀捅向星野，所有的爱，所有的恨，在这狠狠的一刀里找到出口，然后喷溅。
??网络的温暖，现实的冷酷，绝望和希望，期待和失落，在莉莉周的演唱会后终结。
??一个网络上热诚的魂魄，散失在现实的冷酷世界。
??路灯无影，夜为什么这么黑，这么冷，我们青春的泛出孤冷的光。
??
??五 不知道什么是爱情的爱情
??
??很后悔，没有在青春年少的中学时代疯疯傻傻地爱一场。后悔也没有用，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眈于冬眠的种子错过了温柔可爱的春风。
??年少的爱，小心翼翼，亦步亦趋，羞于表达也不敢接受，只有在默默注视里看着喜欢的人越走越远，消失在茫茫人海时光深处。这就是错过。年少时的错过，可以念念不忘铭记终生，时过境迁，只有在后来静静感怀和追忆。青青麦田泛黄，收割。季节空阔了，心却一直满着，有记忆在。
??成熟开朗的津田诗织，雄一是她的爱，她珍藏，如同稀贵礼物，不敢轻易打开。她也渴望爱，她的心事，谁又能够明白。雄一不明白。
??她跑向路边的草塘，污浊泥水湿透身体。寂寥天空无言，雄一沉默。这是她的一次发泄。回到家中，用清水冲净污浊，笑脸重现。她向雄一为自己的粗暴和不恭言语道歉。雄一的心里泛着怎样的滋味？
??他想帮她，却无能，无力。
??星野强迫她卖淫吗？出卖肉体，她是自愿吗？诗织偷用客人的钱和雄一大吃大喝。这时的诗织很快乐。快乐，因为雄一。她渴望有一个人能保护自己，关爱自己，可惜，她选错了对象。风筝高高地飞，虽有牵系和束缚，却是自由的象征。她说，她想乘风筝。那是她短促生命里最可爱动人的时刻。
??雄一和风筝不能带开逃脱这不良的邪恶的现实。乏力，空洞的现实，让她选择了自己飞。从高楼坠下，鲜血渗进地面，泥土依然是贞洁的。挂着富饶缀饰的手机挂在电线上，摇摇摆摆，风很无辜。女孩也是无辜的。
雄一借给诗织的那张唱片上的裂痕，却再也抹不掉。那是不完整的青春记忆，一次后悔终生的爱情裂痕。这叫爱情吗？
??星野的心，会痛吗？
??雄一的心痛过。
??因为出色的钢琴技艺而被嫉妒的久野洋子躺在仓库里挣扎。她无争于世界，争强好斗的青春舞台上，她只是安静的看客。她是雄一喜欢的女孩。津田诗织喜欢雄一，而雄一喜欢久野。因为心中的爱被划割，他的心在痛。
??在星野的折磨中，她只是挣扎，然后微笑。她光着头出现在课堂，面对着惊诧的目光，不动声色。也只有，心爱的钢琴乐声，能让她的脸上绽开微笑。那是满足。现实对她无害，她的世界在琴键弹奏出的美丽乐音里。
??她，也是在音乐里躲避现实的孩子。
??
??六 疲于抒情的抒情方式，星野的崩溃
??
??诗人说，“只有咒语可以解除咒语，只有秘密可以交换秘密，只有谜可以到达另一个谜。”青春的谜，谁也揭不开。风吹进狭小的城堡，谁也不知道灰尘会从哪一个墙角扬起。
??面对同伴，面对青春世界，星野从来都是强有力的霸王。他自我，自信，也寂寞，脆弱。他心里的痛苦在蔚蓝海水里被泡涨。似乎只有与死亡争斗的时分，他的心才感觉到安静和安详。
??冲绳之夏，一次小小的意外事件，让他的强大和骄傲的心瞬间坍塌。那次陌生男人的车祸。死亡，比我们强大，比任何强大的生命更强大。死亡，似乎并不可怕。陌生男人生死未卜，它带给星野的不是仓促的死亡事件，而是喜怒无常摇摆不定的命运。
??命运的手摊开，谁也猜不准手心股子上的点数。
??命运是疲于抒情的抒情方式。我们不要抒情。
??冲绳，是一个隐喻。神仙居住的岛屿，是隐喻。岛屿是惊起的陆地，是地球诞生时发生的一次小小的意外事件。意外，冲涤着海，冲涤着陆地，像意外掀起的风暴。陌生人车祸事件，是星野的岛屿，是星野脆弱内心的风暴。他的人生将留下这次风暴的刮痕。
??冲绳之行前的星野是一个文雅害羞的少年。冲绳之后，他变得残暴。他的残暴，在不久后的将来，会成为插向他胸口的致命一刀。
??
??七 青春献给青春
??
??约瑟夫·康拉德。英国作家。摘取他的小说《青春》里的一段话，送给热爱莉莉周的青春少年，献给在电影天堂里自由飞翔的津田诗织，献给用鲜血祭奠青春的星野，献给“光头妹”久野洋子，献给背负着屈辱和痛苦的雄一，献给青春的你，以及我们拥有着，或者经历过的青春!
??
??一张张脸上都打了褶，起了皱；劳役、欺诈、成功、爱情，全都在我们的脸上留下痕迹，我们疲倦的眼睛还是在探索——始终在探索——焦渴地在向人生探索什么东西；可是我们还在期待的当儿，它已经溜走了——已经无影无踪地，在一声叹息、一道闪光中逝去了，随之而去的是青春，是力量，是充满着色彩的幻梦。
??
??该是告别的时候了？
??告别莉莉周，不再岩井俊二？
| 
南方论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