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瀛、刘索拉对话《无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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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瀛:做《无穷动》剧本框架的时候,我觉得剧本就像一个编好的笼子,将来里面捕捉到的东西你能感觉到,但很难用语言把它们说清楚。尤其是一些纯电影的感觉,拍到某个东西、某种状态的时候会有特别的兴奋,立即知道你要什么不要什么,但如果要求创作过程每一步都用语言清楚地表达出来,我说不清楚。 宁瀛:简单的事情可以说清楚,复杂的事情不容易说清楚,因为它有好多层面。我想象你做音乐的时候跟做电影有似的地方,你要通过一个巨大的想象过程,最后必须把想象的音乐落实到五线谱上。但是电影剧本在拍摄过程中要跟很多人合作,很难做到让所有人的思路都完全跟着你走,尤其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时候。我开始做一个剧本,可能因为认识了几个非常有趣的人,他们身上有某种东西让我有共鸣,让我觉得非常有趣,激起我要拍电影的欲望,但是最后是否能够实现是一个未知数,尤其像用你们几位这样的非专业演员。每次电影的剧本、现场拍摄、剪辑完成好像要经过一个圆圈,最后又回到创作初衷,好像是让那些朦胧的、兴奋的感觉清晰化、理性化的过程。 宁瀛:可能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并不一定是创作中的障碍,可能正相反,它是一个很纯粹的感觉,不能用语言准确表达,就是没有受到已经存在的概念的约束。这个纯粹的感觉逼着你在每个拍摄环节中严格遵循一种敏感。 宁瀛:也分析,但往往先凭直觉把东西弄出来,觉得好了,再去分析,找出理论根据。但很少从一个理论概念出发。 宁瀛:我以前的影片……每次找的演员都是一些语言能力特别强的演员,像《找乐》里的老头、《民警故事》里的民警,包括《夏日暖洋洋》里的出租司机,我之所以那么喜欢用非专业演员,恐怕就因为他们的语言能力能颠覆专业演员在表演中那种惯性,产生新的特点,这样的语言让我很兴奋。专业演员必须依靠已经写好的台词。 宁瀛:我跟每一部我拍的影片的关系都特别近。别人问“《无穷动》中你跟哪个女人最认同?” 说实话,我对影片中的每个人物、每个细节、每一句话都认同,因为只有当那句话我能够共鸣的时候,我才会把它留下来,否则就被剪掉了。当然这么做的基础是建立在你们四个人丰富的语言表达上。我的每部影片都是我当时拍摄的一部最直接、最诚恳的自白录。我是在使用别人的语言系统,但我并不仅仅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宁瀛:你说的让我想到创作上的一个细节,我在剪接或拍摄中最期待发生的一种兴奋点,是典型音乐式的。比方说,拉琴的时候,老师会告诉你,从这个音符起,这个乐句开始,好像房间里开了一盏灯,一下就要进入到另外一种情绪中去……就在两个音符的过渡中立即达到一种情绪上的精彩,根本用不着酝酿、文学式的过渡。所以我看到一些国产电影的时候,经常觉得废话连篇,很多连接不能够给我情绪上的惊喜。 宁瀛:你现在把我说明白了,我一开始说“说不清”是为什么。如果一个电影的想法可以用语言清楚地表达出来,那么这个想法本身就已经受到了文学语言思维的限制,就不是准确的电影的感觉。有的电影可以用语言描述出来,有的电影很难用语言描述清楚,必须通过信号去体会它能够传达给你的感受。就是你刚才说的“死听”,在音乐圈里,没有一个人会用文学的语言去解释一段音乐,大家会觉得那样非常可笑,非但不准确,而且把音乐说窄了。 宁瀛:这个创作环境不鼓励个性,所以我个性中的一些东西在这个社会环境中就成了障碍。关于我的影片也是,很难有深入的探讨,大家说到我的影片最多说的话题就是“真实”,到此为止。现在我们的电影的思维模式相当固定,第一层必须是一个你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故事,这个故事的发展已经有很多俗套在等着你:一男一女,一个爱情故事……让人俗不可耐。你说的拧把,其实我们都有:就是我们不肯向俗套低头,我们仍然相信原创。但是艺术创作发展到今天,大家关注更多的是它们的商品价值。我们的创作几乎无一例外地在越来越狭窄的商业竞争中寻找空间。要想保留原创几乎等于拿着鸡蛋往石头上撞,但是我们的个性又非常掘强,不相信南墙撞不过去,总想推翻已经被证明的事实。我们做的好象是当年陈景亮的“1+1不等于2”。接受想法的人觉得新奇和兴奋,保守的人会看你不顺眼。大众基本上是保守的。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中国电影没有过“写实”关,就好像照着谱子拉琴还没把音拉准,离即兴创作的话题很远。拉琴的时候,只有当你严格按照谱子上面的要求去做的时候,你才能真正体会到旋律、和声背后的形而上是什么。就好像教器乐的老师经常会说:“不要有任何发挥,就是按照大师的谱子拉琴。” 宁瀛:艺术是有标准的,每个画面有一个把关的标准,这个标准不仅仅是“真实”,更重要的是“出彩儿”。“真实”是一个托,托着这个故事往前走。我们的电影长期强调的是高于生活的革命浪漫主义情怀,开放以后又直接受到西方现代电影的影响,但是忽略了西方现代主义的写实基础,所以某些当代中国电影会呈现出一种有别于西方当代电影的特质,从而受到关注,形成一种被西方接受了的、或者是误读的“中国人文景观”,它也可以获得商业上的巨大成功。但是这些被西方关注的电影又常常会有某些不能够完全让人信服的东西,成功的代价是给我们认同的生活打折扣。因为我们的生活经历非常复杂,所以不打折扣就很难说清楚,说不清楚就不会被理解,就很难有票房成功。打折扣可以简化问题,让更多人看明白。但如果你敏感,就会有被欺骗的感觉,就会觉得不甘心,想在真实上面做到极致,为了确保生活形态能够极度真实地呈现在银幕上,可以不惜在电影的常规形态上打折扣,冒商业风险。其实只有极少数在国际上成功的中国电影让我感到信服。所以,如果一部电影的“真实性”比较到位的时候,大家的反映就会非常敏感。由此“真实”就成了我的影片最打眼的外观,也是我的影片最大的传播障碍。一部电影的最终目的绝不仅仅是真实,就好像把音拉准、把谱子拉对,都不是音乐的最终目的,但是只有这样你才有可能真正听到“音乐”。在这个意义上我的理解是,电影和音乐一样,是通过一个个真实具体的画面(或者音符)最后达到形而上的体验。每个镜头出彩的点可能不一样:可能是一个色彩、一个构图、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节奏,但它们连在一起又朝着一个方向往前走,应该是统一的,不是在玩弄一个个单一的镜头,不是杂耍,不是相声里面的抖包袱。 宁瀛:拍电影的时候,你可以讲述个人的故事,但我更喜欢从他人身上去找到那些让我共鸣的东西。一些导演说到自我表达的时候,这个自我的概念容易变得非常狭隘。我以为电影要解决自我表达狭隘,就要多从他人身上去寻找我所感兴趣、能共鸣的语言,一种语言就是你所说的一种声音,这声音被你捕足到,这声音与那声音的关系被你想清楚了,这电影就像有了音乐的丰富和声,它能通向的地方也就能广阔一些。但很多人往往听不到和声的意义,《无穷动》有的人看了以后叫好,有的人觉得气愤。 宁瀛:我这次去转了一圈国际电影节特别明显,喜欢影片的朋友先不说,但是几个反映反常的朋友给我印象特别深,几个特别熟悉的朋友,尤其几个法国朋友,以前只要去都一定会约在一起吃饭,看完片子还不够,还要继续聊,这次好像…… 宁瀛:西方现代电影中有很多这种张牙舞爪的东西。他可以做,但是你不可以做。你一旦做了你们社会中最自我的那一面的时候…… 宁瀛:当你处在他的思维系统低层的时候,他会比较乐意接受。我知道《无穷动》里使用的些现代主义手法,在西方是最不讨好的。你在文化方面得是第三世界国家才行。 宁瀛:我碰到一个香港人,还是经常来大陆的国际电影节选片人,看完影片问我,北京真有《无穷动》那样的女人吗? 宁瀛:只要非常真实地、直白地表现这些人物——就是把乐谱上的“音”拉准了——这个电影就可能会在中国、甚至在亚洲女性的生存环境中形成某种颠覆性的力量。其实西方的现代艺术也不是纯粹从玩弄形式出发,而是因为他们在现代生活中碰到了新的情况,必须用一种新的语言形式去表达。我们隔着距离看到的西方现代主义的形式手法,容易本末倒置地看重形式的外表。反过来也一样,在那些不深入了解中国现实的西方人眼里,可能会以为我们的影片是美国电视连续剧《欲望城市》、《绝望主妇》的中国版。 宁瀛:咱们的主流文化不鼓励这种大胆面对的态度,很多生活经历中的事因为长期不面对就容易被遗忘,就好像压根不存在。 宁瀛:前柏林电影节青年论坛的主席格里高说,“这个电影是为女人拍摄的,男人看需要勇气。因为它展现了男性一直不知道或者不愿意知道的女人的真面目……”当然他说的不是《欲望都市》里的“女人那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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