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访谈:恢复同情和理解就是文学的大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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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入山水的生活,经常流汗劳动的生活,难道不是一种最自由和最清洁的生活?接近土地和五谷的生活,难道不是一种最可靠和最本真的生活?我被城市接纳和滋养了三十年,如果不故作矫情,当心怀感激和长存思念。我的很多亲人和朋友也都在城市。我的工作也离不开轰轰城市”,“但城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越来越陌生,在我的急匆匆上下班的线路两旁与我越来越没有关系,很难被我细看一眼;在媒体的罪案新闻和八卦新闻中与我也格格不入,哪怕看一眼也会心生厌倦。我一直不愿被城市的高楼所挤压,不愿被城市的噪声所烧灼,不愿被城市的电梯和沙发一次次拘押。” 2000年,作家韩少功从海南回到了1968年初中毕业后插队过的湖南省汨罗县,在一个叫“八溪峒”的乡下开始每年半年的“归隐生活”:每天6点左右起床,喂猫,喂鸡,也种自己吃的大部分蔬菜,也去老乡家串门聊天……每年10月底,韩少功就像侯鸟一样回到海南开始另外的工作,妻子因为要次年4月才能回到八溪峒总是依依不舍。 这些晴耕雨读的生活被韩少功写入了新近在作家出版社推出的长卷散文《山南水北》,在他的代表作《爸爸爸》、《马桥词典》、《暗示》和译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后带来一股震撼人心的清新之气,他那留学学习环境科学的女儿都想回八溪峒做田野调查。但是,韩少功不能接受将他和《瓦尔登湖》作者梭罗或者陶渊明相提并论的附会,因为在乡下,他照样会上网、打电话、开自己的“捷达”车……。 近日,记者就他的乡下生活和近年为文坛各界关注的“底层写作”等问题采访了韩少功。本想借着这个机会请他也谈谈对查建英《八十年代:访谈录》在今年上半年引发的“八十年代热”的看法,但这位1988年担任重要刊物《海南纪实》主编的作家还是婉拒了:“八十年代是很重要的,但过于小资和八卦地谈论,或许无益。非名人的八十年代也是很重要的,构成了‘沉默的多数’”,“这就是我不想凑热闹的原因之一。这事一言难尽,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在熟悉中发现陌生是一个写作人的基本前提 问:记得6年前,您回汨罗“隐居”成为一时的新闻。您在新作的《回到从前》中写到,“在葬别父母和带大孩子以后,也许是时候了。我与妻子带着一条狗,走上了多年以前多年以前多年以前走过的路。”这6年里一半左右时间的乡村生活具体是怎么过的?不时有荷兰汉学家和日本青年来访,这样的乡野生活似乎还是和纯正的乡村生活有所区别。 问:1968年初中毕业,您就去湖南汨罗县插队务农了,按说您对农村生活并不陌生啊。但在《意见领袖》一文中,您郑重其事地把供销社退休职工“绪非爹”对中美撞机事件、台湾问题、日本右翼势力抬头等问题的朴素评论记录下来,您还有意向来访的方方、蒋韵、李锐、蒋子丹等朋友介绍绪非爹。《十八扯》中更是集中收录了“庆爹”、“莫求”、“荷香”、“有福”、“建伢子”等人家火塘边的闲聊。 问:在《再说草木》中,您细心地发现“牵牛花对光亮最敏感”,“桂花最守团队纪律”,“只有月季花最娇生惯养”,“阴转藤自然是最缺德的了”,似乎只有乡村世界才能提供这种让个体享受宁静和退回内心的静谧生活。但我的生活经验告诉我,只要足够细心,我这样的外省青年凌晨三点也可以在北京的寓所里听到橘子树上的小橘子掉下来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当然这样的耳闻有很大的偶然性),是不是可以认为在城市也可以深入反思我们高度现代化的生活,而不一定非要返回农村?古语不是也有“大隐隐于市”一说嘛。 问:如果说借乡村生活来反思现代化弊端有拔高之嫌,那在形而下层面是不是能有效地让人思考声名之于人的真正意义。也许当地的有些乡亲根本就不知道您是一个大作家,这个时候您的真正心态是怎样的? 一个好作家应该超越阶层身份局限 问:从总体上看,您的《山南水北》和您的朋友李锐的新作《太平风物》以及武汉作家林白去年的同类作品《妇女闲聊录》、何立伟的《大号叫人民》等都容易让我联想起所谓的“底层写作”,而且去年李锐、吴亮和张炜等人就相关问题也有过论争。您怎么看待所谓的“底层写作”,底层关怀能必然保证文学品质的提升么? 问:当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用枯燥而繁琐的数字来概括农村的“空心化”等弊端时,您在《耳醒之地》中一句简单的文学化描述却让我异常震撼:“外来人看到路边有一堆牛粪,或者是一个田边的稻草人,会有一种发现珍稀品时的惊喜:这里有人!”“这里有人”,就这么简短的四个字,就足以让我们体会到农村“空心化”之严重。在八溪峒的这六年,您发现农村比较严重的还有哪些问题?您没有政治家的义务来给出解决之道,但作为一位以思想见长的作家,您认为什么样的对策是解决三农问题急需的? 田园是人们自我安慰的一个精神符号 问:《怀旧的成本》中,您有一个精彩的概括:“穷人爱上了富人的红砖之时,富人倒爱上了穷人的青砖;穷人吃上富人的鱼肉之时,富人倒是点上了野菜;穷人穿上了富人的皮鞋之时,富人倒是兴冲冲盯上了布鞋……市场正在重新分配趣味与习俗,让穷人与富人在美学上交换场地。” 我从来反对神化人民 问:《开荒第一天》中,您坚决表示“(在生命之链最原初的地方接管我们的生活)这决不意味着我蔑视智能”。可是在全书的24万字中,您只有《怀旧的成本》中等相对少数的篇幅谈到农民的劣根性(我这样讲是理性的,我就出身于这样的阶层,至少在感情上我不愿意否定我所属的阶层来向“富人”或者“城里人”献媚),比如附近村民把你买来的青砖“偷偷搬了些去修补猪圈或者砌阶基——后来我在那里看得眼熟,只是不好说什么。” 问:如何对待底层如何对待工农始终是百年来中国知识分子无法回避的一个问题。李大钊在1918年五卷五号的《新青年》上撰文《庶民的胜利》,称“我们要想在世界上当一个庶民,应该在世界上当一个工人”。蔡元培同时期也写下《劳工神圣》:“农是种植的工,商是转运的工,学校职员、著述家、发明家,是教育的工,我们都是劳工。”来自杭州的青年施存统在1920年更是由衷地慨叹:“我很惭愧,我现在还不是一个工人。” 问:撇开上述那些有二元对立之嫌的问题,我最关心的还是,您认为乡村世界如何保持主体性和自足性?如何在被裹挟进全球化潮流后还能维持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 问:11月26日,李陀在接受《南方周末》的访问、谈及当下国内文学批评现状时表示,“1980年代所谓‘纯文学’的特点是去政治化”,“未来的‘纯文学’很可能是很政治化的,会对主流意识形态和商业文化提出特别强烈的批评和反驳”,“我觉得韩少功的《山南水北》就是一个征兆。它是经过改造的散文,有人说是跨文体写作,但我觉得这个命名不太好。它有点像鲁迅的杂文,但比鲁迅的文章轻灵好看。那些轻灵的散文结集之后,就构成了很厚重的批评。” 问:最后一个私人问题:想问问您1980年代末从湖南辞职去海南创办《海南纪实》的详情,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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