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琪:我的愿望是被诗神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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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响力——诗话中国 安琪篇
安琪
提问:王西平,1980年生,诗人,记者,《核》诗歌主编。 外婆外公住在龙海县石码镇,我们家则住在漳州市,从漳州到石码要乘一小时的汽车。当我们上小学时,寒暑假到石码依然是我和妹妹的最爱,那时外婆已不在食堂工作而是自己置备了卖小食品的手推车,我们便以帮助外婆卖东西为名实施吃东西之实。瘦小的外婆一个人推动庞大手推车到公园的路上,我们就跟在她的屁股后面手上偶尔提个小桶。我喜欢和外婆站在手推车边一站一整天的感觉,顾客来了又散,有时和外婆拉拉家常,外婆很乐观,总是用着大嗓门招呼过往客人。在我的记忆中外婆从没有抱怨过生活,她是那么劳累(多年后我写到“这一生你用这双手/撑起一家十口人的吃和住”),她又那么安于劳累。外婆这一生除了漳州,什么地方都没去。2006年5月外公去世时我回家奔丧,外婆早已中风十年躺在床上,身子越发干瘦弱小,她的脑子非常清醒,她知道外公去世了但她已无力爬起来,我们轮流到外婆的房间看她,一边是外公的死,一边是外婆的病,大家都哭得不行,我紧紧握着外婆的手外婆说:“你为什么要到那么远的地方,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外婆又继续宽慰我:“别哭,别哭,连毛主席孙中山也要死。”这句话本是常理但由重病在身的外婆说起来竟有一种心酸而残忍的通透——死亡把毛主席孙中山和名为江锦锥的外公和名为苏碧贞的外婆还原到不加任何定语的“人”本身,死亡多么公正啊。 半年后外婆去世。 外公外婆一辈子的生死都在石码小镇完成,他们几乎没看到过外面的世界,他们似乎只为传承下我们而活过这一生,生命如果只为传承的话那多一个我少一个我有什么区别?在我这一辈已有妹妹和表弟表妹,我为何不给自己做个实验——不像外公外婆一样生活会怎么样?当外公外婆去世后我模糊看到自己离开漳州的选择有它值得原谅的理由。外婆,我不想像你那样过。 我奶奶和外婆几乎就是邻居,两家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石码镇解北街),可以互相招呼。我和妹妹称呼奶奶为“对面奶奶”,可见我们是以外婆为主体的。因为我长得和父亲很像,奶奶因此特别喜欢我,每次总会多塞几毛钱给我并且嘱我不要告诉妹妹。我猜奶奶没有带孩子的经验而我们也没有被她带过。每次我们去奶奶家第一件事就是,对着墙壁上列祖列宗双手合十拜拜求平安,之后和奶奶聊几句后就跑回外婆家。1987年奶奶去世时我读大一,而爷爷早在父亲3岁时就去世,我从未见过他但墙上爷爷大约30岁左右的照片让我一眼就辨认出来——黄氏典型的小眼睛一览无遗地展现在那里。
无论外婆这边还是奶奶那边,类似其他作家笔下所描述的童年的启蒙教育诸如念儿歌讲故事等,在我都是缺失,不知不觉的我们也就长大了。我之热爱文学应该是父亲母亲的遗传吧——母亲初考的作文成绩全石码第一,父亲则在部队就已有作品发表于《解放军报》。至于父亲母亲是否遗传了奶奶和外公外婆我们都不得而知——时代没有给奶奶和外公外婆表现文学才华的机会,他们,基本都是文盲(只外公读过私塾)。 1989年、1990年和1991年我也曾如同当时大多数文学青年一样报名《诗刊》社刊授学院,老师分别是朱先树、王燕生和邹静之。1989年4月因为一首《与韩信语》得到朱先树老师的器重,赴京参加了改稿会,但总体上那时的写作还是属于较为传统的大众化写作。 1992年漳州诗人道辉北漂若干时日后回乡,和漳州文联《南方》杂志合作编选《中国当代爱情诗鉴赏》,漳州本地的诗歌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大家在一起触动和交流,不知不觉,一个小圈子形成了,核心人物自然是道辉。这一个个性顽强的诗歌狂热分子,用他从北京学得的诗歌教义改变着靠近他的人的生命流向和思维走势,并进而改变了他们的语言方式和写作模式,其中尤以最先接近他的我为最(我当时应《南方》杂志主编杨西北先生的邀请担任此《鉴赏》的编委)。 漳州这路诗风事实上就是对语言的变革,采用的模式就像练《葵花宝典》,先自我破坏,把原来接受的一切教育无论生活的道德的全部打碎,从思想上行动上颠覆既有的概念后产生的文字自然跟着破碎而凌乱,这种全新的创作方法流泻出来的文本使作者自己看着都觉得陌生而惊奇。那时候,大家比赛着折磨语言——让词语和词语之间,按照修辞移情、意念贯通等等方式全新组合,越离奇越好。时隔多年我发现,这是一段必要的语言训练,就像练武功的人必须接受高强度的体能训练一样,过了这个槛才算入了诗歌的门。
这一阶段的作品结集为《歌,水上红月》(1993年,讯通版),按陈仲义教授的说法是我诗歌的“描红时期”,今天看来自然还是幼稚可笑,但已经使我站在现代诗歌写作的起跑线上了。 我的每一首长诗都有它的来历它背后站着的某人某事成为我阅读这些诗作时温暖的回忆,正是他们,成为我写作每首长诗的入口,他们在诗中若隐若现的身形衔接起我生命中不同时日的欢喜悲凉,也使今日的我得以籍此辨认出形容各异的一个个往昔的我——她们,在诗中复活了。 2010年,70后诗人海啸主编的《百年中国长诗经典》由中国画报出版社隆重推出,该书以作者出生年龄为序,囊括了自五四运动新诗发端直到上世纪80年代出生诗人的代表性长诗20首,我的《轮回碑》忝列其中,这是我长诗写作迄今得到的最高礼遇和最大承认,我感到欣慰。
我从来不相信生活的真实而只认文字的真实!我说过并且会继续说:未经文字记录的人生不值一过。 舒婷,近在咫尺的朦胧诗人她1995年撰写的《退役诗人说三道四》推举的五六位福建诗人其中就有一个我,她的推举对我们迅速被外界认识功不可没。 秋瑾,我相信她是我的某个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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