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阎连科:虚构没有现实荒诞(2)


  但是,拆迁仍在继续。
  
  当文学面对权力,阎连科感到了文学的虚无,“写作的意义在锐减,不是递增”,“文学的力量只存在于文学之内,而非文学之外。”
  
  阎连科担心同行认为他借拆迁炒作,增加曝光率。他承认,当邻居们忙于梳理文件与通知,“其实我是最不太清楚这些事情的”,他很少上网。
  
  作家所拥有的那点话语权,对解决现实冲突几乎帮不上什么忙。谈到文以载道的责任感,他又十分较真地把责任卸掉:“我没有意识到作为作家有什么责任感,只是希望这样表达,如此而已。”
  
  当初决定写《丁庄梦》,也是因为“那些人情感里灵魂里是怎么过来的,没有任何人去表达,你会觉得作家没有尽到责任。作为一个河南人,也资助了那么多艾滋病人,本能地你都愿意要去写它。”
  
  《丁庄梦》完成的那个上午,阎连科忽然觉得,活着也好死掉也好,生命没有任何意义。
  
  坍塌的乌托邦
  
  “711号园”曾给予阎连科短暂的荫蔽,也令当初那个为逃离土地而参军、写作的乡间小子,重新找回并承认对土地的眷恋。
  
  上世纪七十年代,这个意识到城乡差距而自卑自怯的乡村少年,在高考失利后,将视野投向手边的革命小说,填补心灵空白。“我不知道这些小说属于‘红色经典’,以为那时的世界和中国,原本就只有这些小说,小说也原本就只是这样。”
  
  如今他保持着睡前一小时的阅读,关心国外作家的题材,关心大师级作家年老时的笔力,并不断地更新着对好小说的定义。《挪威的森林》十几页就看不下去,《皇帝》里独裁者面对生命流逝的无力却吸引了他。
  
  人大文学院对这位驻校作家的抗拆举动,反应很平淡。院长孙郁代表学院说:无论怎么处理,都是阎连科的自由。
  
  今年53岁了,阎连科预期自己最多写到65岁。《为人民服务》被禁后,北京作协曾给予的包容以及目前中国人民大学提供的宽松创作环境,都令他感慨自己的幸运。
  
  “你不写作,就会在这个国家和人群中消失掉。写作就是为了找到你在什么地方。”但阎连科又说,写作从来不是一件快乐的事。痛苦既源自写上两小时就会筋疲力尽的身体—少年时在山里背石头,曾压到一肩高一肩低;也出于对语言模式选择的焦灼。
  
  仿佛是为了洗脱《为人民服务》中对毛时代话语的滥用,《丁庄梦》创作中的自我阉割也始终令阎连科耿耿于怀,到《四书》时,他报复似的把语言的陌生感发挥到淋漓尽致。
  
  阎连科对语言的探索,如作家李洱评价,它们“繁琐,黏稠,有众多的铺排,有众多的冲突,层次之间枝蔓缠绕,扯不断,理还乱”,充分反映了这名小说创作者的野心。
  
  文坛朋友形容阎连科,脸上“充满了许多老实交织而成的皱纹”;年轻一辈看他“开奥迪A4,用爱疯4,但摄像机一拍,镜头里还是一张河南农民的脸,有一种悲苦感”。他本人一张嘴就是略带土味的河南话,语调平和,节奏浓密,偶尔被自我审查打住。说得最标准的普通话,是模仿小区横幅那句“全党动员全民动员,打好拆迁这一仗”。
  
  蒋方舟把身边朋友的故事当笑话讲给阎连科听,两天后他回一则短信:你该把这个故事写出来。可他自己的新创作却迟迟没有动笔,因为无法容忍新小说的语言与上篇一模一样。“今天追随你的读者也无法容忍,已经把你自己逼到了墙角。要么推开一扇窗,要么就被逼死在这个地方。”
  
  “711号园”拆迁事件的结果,并不是阎连科最在意的事。写公开信,呼告民意,是长期观察积累的宣泄:“就中国来说,我们永远处在坍塌的乌托邦中,在建造和坍塌过程中徘徊。成千上万人都在不愉快中生存,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
  
  在冬季的北京五环外,地铁13号线上地站出口处,售卖肉夹馍、烤红薯和摊煎饼的小贩面前升起腾腾热气。阎连科常要在傍晚时开车将朋友、记者等送到这里。
  
  他说,在北京的喧嚣中,有两套房产是非常奢侈的。而更为奢侈的,似乎是小区门口那个收破烂的河南人的生活—
  
  “每天在这里收收旧报纸、旧纸箱,每天拉一车,唱唱歌,听听收音机,而且收入也蛮高的,不需要为什么事情担心。我非常希望有像他一样平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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