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马振骋谈《蒙田全集》与翻译:"我知道什么?"(2)

阿兰·布鲁姆在《爱与友谊》里说,在蒙田看来,“友谊要比其他任何一种人类关系都要高”,“同好之间的自然吸引”要高于家庭和婚姻。您对蒙田和拉博埃西的友谊有何判断?

马振骋:所谓比起和爱人在一起,更喜欢和朋友在一起,我觉得也是挺正常的。事实确是如此。现在人们看到两个同性的朋友关系好,就怀疑他们同性恋。在法国那个时候,显然未必如此。今天同性恋闹得沸沸扬扬,主要涉及到同性婚姻权利的问题。如果蒙田和拉博埃西的关系有什么不正常,他也不会这么写了。两个同性,如果说话投缘,的确会比和异性的关系来得更紧密。人们面对异性,总会受到某种诱惑,而两个同性若能真正聊透,其实是非常困难的。设想一下,你一生中见过几个像蒙田与拉博埃西那样能说得透的朋友呢?即便是夫妻,真正特别亲密的日子能维持多久呢?

卢梭在《忏悔录》手稿里说,蒙田是“企图用说实话来行骗的伪君子的鼻祖”,“蒙田的自画像与他的本人相肖,但所画的只是侧面”。但您译了《意大利之旅》后却有不同看法?

马振骋:《意大利之旅》最初是蒙田写给自己看的,生活中的真性情与语言上的不讲究毕露无遗。这部旅行日记写于去瑞士、德国和意大利来回的路上。此后他在波尔多当了两任市长,共四年;卸职后,他在城堡书房阅读大量历史书籍,继续写随笔。他若有意要出版日记,完全有时间整理修饰。现在这样照原文出版,虽然有违于蒙田的原意,反倒留下一件可信的证物。因为没有想通过这本书流芳百世,他在写作的时候并没有躲闪。有人说《意大利之旅》是《随笔》的后店,意思是店堂卖的与库房藏的货色没有什么两样。

《意大利之旅》给我们提供了另一个侧面,这个侧面和作过几次重大增删修改的《随笔》的那个侧面完全对得上号。可见,蒙田在《随笔》中对自己的描述是真诚的。

essai在法语中有“试验”的意思,梁宗岱先生曾拟“蒙田试笔”作为Les Essais的译名。作为译者,您怎么理解“随笔”这种文类,及其与怀疑主义的关系?

马振骋:在蒙田之前,拉伯雷的《巨人传》是用古典法语写成的小说,加尔文的《基督教制度》先以拉丁语出版,后译成法语。蒙田的《随笔》则是法国第一部用法语书写的哲理散文。蒙田把自己的文章称为essai,这词在蒙田使用以前只是“试验”“试图”等意思,他使用essai只是一种谦称,不妄图以自己的看法与观点作为定论,只是试论。他夹叙夹议,旁征博引,信马由缰,非常自在,不追求词藻华丽,认为平铺直叙胜过转弯抹角,后来这倒成了一种文体,对培根、兰姆、卢梭都产生了很大影响。

《随笔》最初的篇章,篇幅简短,编录一些古代轶事,掺入几句个人感想与评论,后来,章节内容更多,结构也更松散,在表述上也更具有个人色彩和执著,以至在第二卷中间写出了最长也最著名的《雷蒙·塞邦赞》,把蒙田的怀疑主义阐述得淋漓尽致。蒙田认为一切主义与主张都是建立在个人偏见与信仰上的,这些知识都只是片面的,只有返回到自然中才能恢复事物的真理,有时不是人的理智能够达到的。“我们不能肯定知道了什么,我们只能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其中包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当不同派别的人都说,我们找到了真理,只有蒙田说:“我知道什么?”这和苏格拉底,和古希腊所谓“认识我自己”产生了共鸣。人认识自己是第一重要的事情。时至今日,人认识自己了吗?我们的现代史就是一场接着一场的豪赌,所谓的进步就真的是进步?文明真的是文明?起码蒙田不这么看。

哈罗德·布鲁姆在《西方正典》里说,蒙田对莫里哀和莎士比亚都产生了影响,而“爱默生和尼采都承认是蒙田的信徒”。您能谈谈蒙田对后世的影响吗?

马振骋:自《随笔》问世以来,围绕它的批判与反批判从来没有消停过。蒙田的拥护者赫赫有名,如拉封丹、塞维尼夫人、拉布吕耶尔、拉罗什富科,后两位作家著的《箴言集》和《品格论》,吸纳了《随笔》中的真知灼见。但是他们的对手所代表的思想毕竟在当时是主流。西班牙宗教裁判所首先宣布《随笔》为禁书。不久,梵蒂冈教廷也正式把它列上了禁书目录。于是,《随笔集》销声匿迹长达五十五年。

十九世纪后,批判蒙田的声音愈来愈弱,赞扬蒙田的声音愈来愈响。司汤达写《爱情论》时时参阅《随笔》,吸收其对人心细腻的观察。圣勃夫在洛桑文学院开课,谈到蒙田、帕斯卡……他对蒙田的正面评价起了决定性作用(可参见我老师范希衡翻译的《圣勃夫文学批评文选》)。在法国以外,最早接受与摹仿他的是英国的培根,莎士比亚还在他的《暴风雨》中引用蒙田的句子,后面有拜伦、萨克雷都欣赏他。此外,欣赏他的人在德国有歌德、席勒,以及后来的弗洛伊德,在美国有爱默生……

进入二十世纪后,蒙田很快得到了世界各国读书界的全面接受。纪德、普鲁斯特、法朗士、柏格森、马尔罗、杜哈曼、阿兰,这些作家风格与专长五花八门,但都对蒙田推崇备至。

除了蒙田,您还翻译过许多其他作品,从十六到二十一世纪,您的译序构成了一部法国文学史。我注意到,您翻译的波伏娃、杜拉斯、克洛德·西蒙、米兰·昆德拉都是现代主义的,甚或更晚近的作家。相较于蒙田,您更喜欢二十世纪的作家吗?

马振骋:我的确更喜欢现代的。二十世纪的语言比较活络,而之前的语言相对古板些。一些当代法国作家在法国名气很大,但国内却无人知晓,我乐意第一个把他们的作品翻译过来。

总的来说,我喜欢翻译硬派一些的东西。有的专门写男男女女的,我不太喜欢。当然谈恋爱我也喜欢的。最好是有重大的历史背景的小说,在这个背景下诞生可歌可泣的爱情。2014年出版的《迷失的人》是我最近几年最喜欢的作品,里面写到了阿拉伯人和以色列人的冲突。

最后,想请教,您的翻译原则是什么?

马振骋:记得傅雷先生在《高老头》1951年重译本序里说:“理想的译文仿佛是原作者的中文写作。”但也有翻译家认为,译文可以“洋腔洋调”。我想,这里的关键还是一个“度”的问题。即便读我国一些作家的小说,你还是会感到其中的故事、风物、语言带有强烈的地域性。难道法国小说遣词造句不应该带点法国腔吗?问题应该不是有没有洋腔洋调,而是这腔调用得好不好,在书中融洽不融洽。

我不忌讳欧化句、翻译腔,但是努力避免与上下文格格不入的用法。拙劣的欧化句和翻译腔,是对原文的语法结构与词句含义不够理解,把单词堆在一起,叫人读了喘不过气,还不知所云。译文的句子要有节奏,要断句清晰。但我在翻译中只要不影响阅读与理解,总是尽量保持原文的表述与用语。蒙田说“马笼头套在驴尾巴上”,我也这样译,决不用“本末倒置”来代替,他说“火钩子嘲笑煤铲子”,我也这样直白,不说“五十步笑百步”。汉语是开放的,有张力,有弹性,自佛经汉译以来,数不清的外来词和外来表述,已经深深融入到汉语体系中去了。诚如不少当代作家所言,翻译文学影响和丰裕了汉语的使用。

如果问我,是民国的翻译好,还是现在的翻译好,我会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现在的翻译好。过去人做翻译有局限:外文底子差;没工具书;不是专业译员。他们往往对句子有朦朦胧胧的理解,就用自己的中文表达,但当我们把译文和原文对照,却发现老是对不上。我以为,句子意思翻错了的话,再漂亮也没用——那样的漂亮未必不是在浑水摸鱼。翻得对是前提和基础。总的来说,大陆的翻译比台湾的翻译好,当然大陆差的也很差,台湾少有差到这种地步的。

陆谷孙先生说,“不译满两百万字,休谈译事”。我想再加一句,译了两百万字以后,也用不着谈译事了。如果理论先于实践,就等于你恋爱还没好好谈,就在说人生大事了。我觉得首先要动手,在游泳中学游泳,在实践中得规则。当然,翻译书,一本书有一本书的味道,译文的风格会被原文所左右。总之翻译还是先做出来,然后才能根据译文来谈怎么改。理论固然是有的,但真上场了,不是理论说了算的。(文/丁雄飞)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