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键:我的本性是我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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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键,1967出生,安徽马鞍山人,1986年习诗。曾先后获得首届刘丽安诗歌奖、柔刚诗歌奖、宇龙诗歌奖、第六届华语传媒诗人奖。出版诗集有《暮晚》(2003年河北教育出版社)、《古桥头》(2007年上海文艺出版社)、《惭愧》(2009年台湾唐山出版社)。 故乡没有了也好吕露:怎么看女人? 杨键:共和国女性如同第二政府,管教干部,监狱长,我无法赞美。这是平等惹来的麻烦,好家庭,好日子在中国早就结束了。 吕露:期待爱情吗? 杨键:我喜欢的还是古典的爱情,现代的爱情大都为乌托邦,跟共产的幻想差不多,乌托邦的结果难免苦难。恩爱也难免苦难。 吕露:昨天在书里看见毕加索,他好几个情人自杀,好几个疯掉,好几个再也不见他,酷吗? 杨键:毕加索并非全能冠军。 吕露:你心中的自然? 杨键:亲人,上师。 吕露:你的画卖钱? 杨键:快了。 吕露:你穷吗? 杨键:49年后的诗人怎能不穷? 吕露:哪儿是你的故乡? 杨键:我生下来就没有故乡。我的苦难就是生下来没有故乡,那一年大变革已经开始,我父亲已经放弃乡村进城了,大变革不仅使故乡消失,甚至连故乡是什么意思我们都不再明白,现在谁还管有没有故乡。故乡没有了也好,这样我就死心塌地认定了我的本性是我的故乡。我的本来面目是我的故乡。我其实早已放弃寻找故乡,我知道在这样的土地永远归国家所有的政策里,我永远不可能有故乡。我们失去故乡的时间已经太长了,自从土地属于国家所有的那一天全民就丧失了故乡。 吕露:我理解为这算是怨天尤人? 杨键:你的这句话有共产味。 我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吕露:终于找到你,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杨键:我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因为身边这些邻居天天制造噪音,在楼上砸蛋子,穿高跟鞋,不断地拉铝合金窗户,又把汽车停在我家窗前,我讨厌汽车停在窗前,因为会败坏风水,他们还把我家伸到他们家的琵琶树折断,他们讨厌我家落到他们家的树叶,讨厌我家的爬墙虎,他们说,爬墙虎会招来四脚蛇,我说这些的意思很简单,我这一代的邻里关系也坏掉了。我以前喜欢百姓这个字眼,现在却不然。我不喜欢49年以后的“人民”。物欲之巨流河会让人民变成噪音。 吕露:清贫的感觉看上去像一杯热水,五十度的水是热的,三十度也是,都是热的,有的能洗澡,有的能泡脚,有的能洗碗,有的人们只会倒掉。你的生活简单。你经常被我熟悉的人谈起。若我要问你,你怎么谈自己。 杨键:我现在生活的地方要是没有噪音,没有恶邻,我真的比谁都快乐。我有一个美丽的院子,有树、有花草,要是有一个单独的地方,我可以把它弄成最美的地方。 吕露:49年以前的“人民”是什么样子?你跟邻居吵架么? 杨键:49年以前的“人民”相信因果,即善恶皆有报。 吵过啊,我曾经告诉她们这不是在乡下的小河边,不要一天用槌棒槌十几次,这是居民区,她们说,谁让你天天不上班,呆在家里的。他们没有公共观念,49年以后的“人民”自我观念太强。这自我很肮脏,也许这就是我理解的“人民”的意思。当然,人民就是众生。 幸福都是刹那的,痛苦却很漫长 吕露:每天在做什么? 杨键:画水墨。写诗在这个国家会饿死人的。 吕露:现在,最想念谁? 杨键:佛陀。我希望早一点与他相知相熟。他才是我真的故乡。 吕露:怎样才可以和一个不可能在一起的人在一起? 杨键:放弃自我。 吕露:放弃自我等于行尸走肉么?自我又是什么? 杨键:自我放弃了才有自由。这自由同西方很不相同。 吕露:你幸福吗?你痛苦吗?你会哭吗? 杨键:幸福都是刹那的,痛苦却很漫长,我希望有一天这会反过来。 我现在的痛苦一是不得不与49年以后的“人民”住在一起,这一生也许不会有高高的马头墙,有一个单独的空间在里面读书与休养生息了。 二是我家围墙外面有一个收废铁的,每天听着废铁与废铁相撞的声音实在令人无法忍受。 三是农民的土地都被变卖了,很少再能见到牛,见到田,甚至连本地的蔬菜也很难吃到了。谁给他们的权力让我们连本地的蔬菜也吃不到了?他们让我们见不到牛,见不到田,见不到扬麦子,见不到河,诗又从何而来?当然,他们不要诗,诗就是他们破坏的。 吕露:是否可将你说的二和三也反过来? 杨键:也行。 吕露:如果让你拍一部电影你会拍什么样的? 杨键:就拍拍我讲的这些痛苦吧。拍拍这些过去的菜农,他们的土地都被征收了,不得不也提着篮子来卖菜。可拍的太多了,中国的导演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白痴,到处是问题,他们是睁眼瞎,只能生产垃圾,无论是真的垃圾,还是心理垃圾,在这个国家都太多了。 吕露:你有什么好办法?继续看垃圾?或视而不见?或一直“抱怨”? 杨键:有钱就赶紧走人啊,谁不要清净啊。 吕露:你是农民吗? 杨键:我不是。但我知道中国的农民正在消失。有一天,农民要是绝迹了,那也就是人类的尽头。 吕露:我觉得农民不会消失。你很悲观。 杨键:难说。 袜子有什么好讲的 吕露:为什么不用手机? 杨键:发短信太麻烦了。 吕露:你的理想? 杨键:我没有什么大理想,我的理想就是找到我的心,它还是一个陌生人。大理想会害人的。百年中国就是被理想害苦了,上半叶搞革命是理想,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死了多少人,都是乌托邦理想害的,这几十年革命不再是理想,成功是理想,其实都是害人的。我的理想就是把母亲照顾好,太太平平,养老送终就好了。 吕露:失眠吗? 杨键:现在睡眠质量不如从前了,睡睡醒醒,可能是假酒喝的多了。有一阵我喝了十几瓶二锅头,在家睡了几天才好,好像魂都给假酒撵跑了。假东西在这个国家太多了,它的基础就是谎言,又有什么不能成为假的呢?假酒,假菜,假水果,现在很多小孩,初中生,高中生,都像是假的,假东西让人寝食难安,前途惘然。 吕露:喜欢的音乐? 杨键:要说喜欢也就是古琴、二胡、琵琶之类的,西方音乐听不惯,太做作了,还停留在五音令人耳聋的阶段。 吕露:你看上去像一个正儿八经的情圣,是吗? 杨键:我没这个本事。 吕露:你的袜子是什么颜色?会亲手洗吗? 杨键:这个问题没意思。 吕露:怎么没有意思? 杨键:袜子有什么好讲的,我要讲的袜子是我妈妈为我缝过的千针万线的袜子,我一直保留着。 其他人不是阵亡了,就是行尸走肉 吕露:种菜吗? 杨键:不种,居委会会派人来拔的。 吕露:你的孩子是什么样子的?你能给他什么? 杨键:我没有孩子,自身难保,岂敢啊? 吕露:你是迷人的男人吗? 杨键:我不是迷人的男人,无钱,无车,有衰老多病的母亲。 我听说,有钱、有车,有房,但是无父无母就是迷人的男人。 古代国与家是靠忠与孝维系的,现在孝没有了,家只是一个天天想让人逃离的空壳。没有孝,家就是大苦难,只能树倒猢狲散。 我看的很明白,家在中国其实早已奄奄一息。 吕露:你喜欢的中国作家? 杨键:于坚和韩东。 吕露:中国现在还有文学吗? 杨键:这两位不就是吗?我喜欢他们是因为他们的文学是是真刀真枪地直指人心,现在假小说家,假诗人太多了,就像假酒,假菜,假水果一个样。 吕露:为什么只喜欢于坚和韩东? 杨键:因为中国目前只有这两人越战越勇,其他人不是阵亡了,就是行尸走肉。 吕露:做过最有意思的梦? 杨键:梦见我去世的父亲是一条大红鱼,在半山腰飞。 吕露:最遗憾的事? 杨键: 想写的诗还没有写出来。 吕露:二十年前跟现在的生活有区别? 杨键:变化太大了。仅说一点,二十年前人们虽无力醒透,但天天忙着所谓的精神,现在我们人们天天忙于赚钱、破坏、造假,精神在这些年已经变成阴水沟边的孤魂野鬼了。整个民族一窝蜂都把它忘了,拼命往地狱里跳。 吕露:年轻是什么感觉? 杨键:可以几个晚上不睡觉。 吕露:你做的最疯狂的事? 杨键:在色拉寺后山苦行僧修行的道场被一头驴子快速拉着下山,这是一头帮我们拉货上山的驴子,它其实认得回家的路,而我却不认得,我只好依靠它,但它下山的速度太快了,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给它拖下了山。 吕露:形容今天你一天的生活? 杨键:吕露写诗,画画,做饭。 2011年9月13日于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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