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怀瑾:文人到过四川,一生无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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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有很多老百姓都在想做皇帝。那次礼拜天,我带了十七八个学生值勤,看看没事,我就到军校对面的街上走了走,觉得没啥转头,就走到其他街上,这时看到老百姓全站在街两边看热闹,五辆人力车拉着人飞快地跑,第一辆人力车上高高地举了个杏黄旗,写了四个大字“替天行道”,后面车上红旗、绿旗飘。我问老百姓:“那些人是做什么的?”回答说:“遂宁来的,想当皇帝,正攻皇城。”我赶快回皇城。 刚走到皇城门口,就看到五辆人力车一直往皇城大殿冲,再一下就听到枪响了。我问守卫的地方部队:“你们怎么开枪了?”回答说:“他们冲过我们的防线,我们就开枪,先把人打死再说,情况不明啊!”我进去一看,人都被打死了。这一段经历给我印象非常深刻,那时,中国一些老百姓想做皇帝的“春秋大梦”几乎没有断过,这是一个大问题。 再摆一个四川的龙门阵。有一天,我和袁老师一起,在东门的牛市口边喝茶边摆龙门阵,旁边桌子上也坐了几个人。突然,一个人站起来,一只脚踏在板凳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说道:“狗日的,当年老子也是读过书的,后来家里穷啊,没有办法才学杀猪啊!猪杀死之后,就在猪腿上割一刀,用嘴巴对着刀口吹气,把猪吹胀,拿热水烫了之后才好刮毛,格老子我东一吹,西一吹,就把我一肚子的学问吹到猪肚子里去了。”袁老师拿起一杯茶敬他说:“你哥子,骂得好!骂得好!”那个人说:“哦,我哪里是骂人哦,我讲的是真话!” 一个文人必须到过四川,一生才不会有遗憾。 我很想念灌县灵岩寺 问:您是什么时候到灵岩寺的? 南: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我在山上经传西法师介绍认识了我的老师袁焕仙。 问:当时灌县离成都有点远,您是怎么去灌县的? 南:坐车,有一条马路,也有汽车,不过路太烂了,坑坑洼洼的,跑得慢,票价记不得了。当时在四川大后方流行一首诗,根据古诗改编的。原诗是“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经过四川人一改,就成了“一去二三里,抛锚四五回。前行六七步,八九十人推”。 问:当时灵岩寺的住持是传西法师。 南:传西法师是我的老朋友,我在灵岩寺学佛。他那时还是华西大学的教授,讲的内容是《爱的哲学》,轰动一时啊。那时灵岩山住的都是什么人?钱穆、冯友兰、李源澄、王恩洋、郭本道、曾子玉、程天放……李源澄在灵岩寺的下院铁佛寺办有一个书院,学生、老师都是他一个人,“艰苦卓绝,始终不退”。 燕京大学教授郭本道当时把燕京大学图书馆的全套线装《道藏》搬到这里,不带过来不行啊,就会被日本人拿走。原来我看不到,这次看到了,平时我们哪有机会看到那么多书啊! 问:冯友兰也在山上? 南:冯友兰先生也在山上住了三个月,读了《指月录》,他下山以后去教书了,在重庆出版了《新原人》。 问:当时灵岩山上真是名流汇集啊。 南:灵岩寺本来是个小庙,抗战时期,一群避难的文化界朋友都来到这里,他们都是传西法师的朋友。灵岩山不住和尚,却住了一批文化人,老实讲啊,包括冯友兰、钱穆、袁老师、贾题韬啊,都欠传西法师的情。我们吃他,住他,被他供养,我们也笑他,专门供养我们这一群文人。传西法师说,不管啦。他还非得要供养。我们四十年代在灵岩寺住的那一段,有感情啊! 哪里都好,优哉游哉 问:您在四川的朋友很多。 南:成都的五老七贤,有几位是我的老朋友。刘豫波老先生,他的一个小砚台还在我手里。四川的朋友是那么值得怀念。 我的老师袁焕仙就是四川有名的大德。离开四川后我一直都很想念他,我试着联络写信张怀恕,请她打听袁老师的下落,好几个月没有消息。后来收到她女儿秦敏初的回信,得知张怀恕已经去世。大陆变化很大,邮政局真了不起,经过两三个月辗转查访,终于把我的信送到秦敏初手里。秦敏初认得我,我离开四川时她还是个高中生。她帮忙联系和打听到很多老朋友的消息。从她那里我得知袁老师在“文革”开始时去世了。前不久我在盐亭的凤灵寺为袁老师修建了一座灵塔。 四川有个人叫刘杭生,后来到了台湾,北大毕业的,当过抗战末期国民政府的财政部长。那时大家都喊他“杭老”。刘杭生是个孝子,到了台湾后住四楼,妈妈八九十岁了,每天他都把妈妈背起,一级一级地下楼梯,到街上去转,晚上又背回来。他很穷,有一天他给朋友写个条子,借三千元钱。他想去吃四川馆子。借到钱他就到四川馆子去了,老板一看:“哟,杭老,您来啦!来干什么啊?”“吃饭。”“请客啊?”“没有,我一个人吃。”于是他点了四菜一汤,也就是回锅肉,白菜之类。然后又让服务员给他买了一罐香烟,把烟罐打开,说:“我想成都啊。”吃完了以后,站起来就走了。老板说:“还没有找您钱哪。”杭老说:“给你们的小费。”他就这么潇洒。 成都东门外圣佛寺有个光厚老禅师,四川人称他为“四川现代的活罗汉”。光厚禅师每日上午为人医病,不把脉,不开方,不吃药。我把他的治疗方法命名为“以大拇指头烧病”。光厚禅师说大拇指中心按在病人穴道上,一按一扬,一扬一按,好像蜻蜓点水一样,病重的人按二三十下,病轻的人按几下就可以了。仔细一看,被按的穴道皮肤红了一块,很神奇。 问:您老怀念四川吗? 南:我跟这位刘(雨虹)老师多么怀念四川啊。四川是晚年最好居住的地方,比昆明、杭州……哪里都好,优哉游哉。 问:很想请您回四川走走。 南:感谢你邀请我回四川。对不起,人怕老,老了以后,当年的老朋友一个个都没有啦,找不到老朋友了,跟很多人坐在一起,都无话可谈了。我从美国回来以后,还寻访到了一些四川的老朋友,每年过年时会给他们送礼金。现在很多老朋友都走了,只剩一两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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