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为数甚少的“纯粹”作家之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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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残雪住在北京金榜园的家里,几乎不出门。这里的“出门”,是说“不想过多与外界打交道”,听到有人说她“自闭”,她对《中国新闻周刊》说:“不出门并不等于自我封闭,那些人的观念还停留在小农经济时代。” 大多数时候,她闷在家里写作、看书,也会出去跑步。除了写作,每天残雪会用4个小时读黑格尔,“还要搞英语,短期计划是不断发表小说与评论,七八年之后要写一本艺术哲学。” 跑步让她身体强健,这有助于她写作。“每天早上去跑步,然后精神最好的时候,坐在桌子面前,就自动地来写,写一个多小时,没有痛苦,暂时我还灵感充沛。”残雪说,“只是每天要写之前有点惶惑,担心写不出来,一写出来就快乐了。” 对于中国的作家同行们,残雪就像个幽灵,永远站在一旁冷嘲热讽。“国内文人都在退化,拿不出东西。”她说。比如曾经的先锋作家格非,在今年出版了极为写实的长篇《春尽江南》。这样的转型被残雪斥责为“江郎才尽”。“除了通俗加模仿中国传统,他还有什么出路?愤青们就喜欢看这类糟糕的东西。我国的文化水平由于这些作家的引导在日益下降。”而对于上海作协主席王安忆,残雪也十分刻薄,“她近年的作品水准下降得不像话,大概做官做上了瘾吧。”客观地讲,王安忆是十分勤奋的作家,对做官的事也不大上心。但是在一团和气的中国文学界,残雪这样直率凌厉的批评本身就值得倾听。更何况她的矛头并不只针对国内作家,连旅居海外的诺奖得主高行健在她看来也是“小儿科,观念陈旧”。 这与残雪的文学起点有关。从一开始,她就选择了一条与其他作家注定无法重合的跑道。而且历经长途跋涉,她越发认定自己的选择几乎是唯一正确的。 “自动写作” 1966年,残雪还被称为邓小华。她小学毕业后,闷在家里看父亲的哲学书,哪也不想去。在学校里,她不合群,父亲又是右派。她受够了同学们的嘲讽和歧视。 后来,她在街道一家工厂干了十年,跟一帮老婆婆做车工钳工。1978年结婚生子,父亲的右派帽子也摘掉了,但家里的日子依然没有太多好转。邓小华生了孩子,又去了中学做代课老师,教英文。一年后,她觉得应该更独立一些,于是开始当裁缝,一直干到1990年。 这期间,裁缝邓小华已经在1983年开始写日后声名大噪的《黄泥街》,用了残雪这个名字,她解释这个笔名:“有独立个性,拒绝融化,也可以说是踩得很脏的雪。” 1985年《黄泥街》完成,最初的想法与最终的成稿差别很大。她发觉了自己巫师般的异能。 有一天,“我发现我写下的句子自己无法预料,也不能理解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在控制我手中的笔。然而无端地觉得,那才是我真正要写的东西。” 这样的“自动写作”是一种天赋。1980年代的文学热潮中,热衷打包推荐作家的评论者们面对残雪只能无奈。她的作品如此孤傲,无法归类。甚至有时只能单列一栏被描述为“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派”。 有读者忍不住说,“残雪与其说在写作,不如说在施展巫术。” 她承认,自动写作就是一种原始冲动,跑完步回来,坐在桌边就写,既不构思也不修改,“用祖先留给我的丰富的潜意识宝藏来搞‘巫术’。”于是,那些梦幻的场景就自然流淌出来。残雪拒不承认这是做梦般的呓语,“我的梦幻色彩决不是来自于做梦。我是理性高压之下的自由发挥。因为我们习惯了表面现象世界,所以对这种艺术自由中的本质世界就会感到像梦幻一样把握不了,更无法深入。”她说。 但注定有人不屑地说她是“乱写”。 这让残雪不能接受,她一如既往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我给你一张纸,一支笔,你来乱写,看写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她说,“自动写作”是“有逻辑有结构的。不被理性控制,又被理性控制,那里面的东西很神秘,用强力的理性来控制自己在那种无意识的状态,白日梦。” 对她来说,写作就是一种情绪,“长篇就是大点儿的情绪,短篇就小一点”。 在残雪的叙事中,有几个关键词不能绕开:“表层”和“深层”,“内部”和“外部”,以及“灵魂”。 她说,“我的写作是灵魂里面闹革命。” 她写作,从不构思,写长篇时,每天也会写短篇,写到一定的时候,突然感到很有激情,或者身体特别好之时,就有了写长篇的冲动。 “人的潜意识,或者叫做灵魂,是有结构的,我只要真正做到自动写作,写出来那些不能理解的东西它里面就一定有结构。”残雪对于自己总结的这些思想十分自信,“潜意识写作是难度最高的写作。只有那些内心极为丰富又有很深的哲学底蕴的艺术家可以从事这种写作。30多年里头,我一直在顶级艺术的哲学氛围里游来游去。”她说。 对于残雪来说,所有外部“题材”都只是工具。就像新长篇《吕芳诗小姐》里,看似在写性工作者,写表面,其实是在阐释内部。 而对于“灵魂”这类一般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就像对空气中的湿度,残雪会比一般人敏感很多倍,她怕湿,很早就从湿润的南方搬来北京定居,如今家里还放着抽湿机。她有风湿。 残雪现在不再太和世俗世界较真,最后退到只有她和丈夫两个人的世界。 “我原本是很世俗的,不是还做衣服嘛。”她说,“我是一个爱世俗爱到狂热的人,但世俗又令我憎恨自己,所以我必须通过升华到另一个世界来实现我的世俗之爱。” “所有真正的艺术家都是我这样的吧。”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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