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故乡:诗人的储备空间

  故乡:诗人的储备空间
  
  ——读胡中华诗歌
  
  大窗
  
  集中细读胡中华的诗歌,在渐渐沉静的过程中,隐隐约约的,有泥土的香气袭来。一个成功诗人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广阔而深邃的象征或隐喻的空间,像是这个特定诗人的矿藏。土场镇,或者说乡村生活经验就是胡中华珍藏的一大笔财富,就是他“一个人的村庄。”这个“村庄”承载了他的一切幸福、渴望、痛苦、悲悯,他的回望和皈依显得如此执着深情。
  
  诗人李琦说过,文学是心灵的舞蹈,如果仅凭技艺才能,不仅单薄,也未必长久。文字背后,其实是器量,素养,智慧,还有心灵。胡中华的诗歌发自真心,在看似客观平静的叙述中蕴蓄的情感逐渐丰沛,从而深深的打动读者。我尤其喜欢他笔下的故乡人事,他的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姐姐,二伯父,村支书……他们仿佛也成了我的亲人。正是这些亲人在乡村的泥土上固守着辛勤劳作,演绎他们一生的苦乐悲欢,恩怨纠葛而又色彩斑斓,形成了一方让诗人日夜牵挂的现实场景,正是这个庞大的故乡场景,日夜熏染指引,影响着胡中华的诗歌美学走向,甚至人生的方向。
  
  “母亲”在胡中华诗歌中反复出现。阅读他的大量关于母亲的诗歌,一个善良敦厚,乐观勤劳,面对苦难从容隐忍的母亲形象站在了我们的面前,在这博大母爱的庇佑下,曾经脆弱敏感的儿子,内心日益坚强丰富,肥沃的田地中必然生长诗歌的种子,成长和飞翔的愿望注定无法遏制。无疑,母亲是我们一生中感念最深最久的那个人,是乡土情结中最为耀眼的意象,是所有关于村庄记忆的灵魂,是思乡文化中遥遥可见的伫立者,她又是那么亲近,当诗人刚刚想起故乡,她便温暖了我们的眼睛和心灵。胡中华关于母亲的诗歌在这一集中有着较大比重,深情饱满又节制含蕴,是非常成功的一组。这些诗歌让我一再诵读,也由此热爱这位平凡而伟大的母亲。
  
  用翠绿的竹叶扎成扫帚
  教生活的尘埃落地出门
  把青葱的艾草请回家
  看守贫穷的门槛保佑多病的孩子
             
  擦亮生活的器具焕发新的光彩
  关好粮仓别把老鼠的肚皮撑坏
            
  一切就绪了,不忘
  把灶神送上天把财神供起来
  土神这边放鞭炮祖先那边烧纸钱
            
  无事可做了
  发给儿孙压岁钱
  你自己,大年初一
  端来箩筐弄针线做咸菜
  
  ——《春节里的母亲》
            
  她放下锄头摘下麦桔草帽
  脱去蓑衣,往墙钉上一挂
  使劲甩动滴水的长发
  抖动拍打身上的泥水
  高卷的裤管露出两条瘦长的腿
  活像一只风雨中归来的雌鸟
              
  她静静地靠在门框上
  望着对面雨中那片青葱的玉米和
  绿油油的秧苗。然后,我的母亲
  满意的坐在门槛上搓麻线
  
  ——节自《把我们的生活搓得更结实》
  
  一把锄头撑起的岁月
  落在你虚弱的身上
  于是,你就成了一把铁镰
  收割着阳光般的麦粒
                
  深陷的眸子里
  淌出两道深邃的光
  一道穿透泥土
  一道饱含希望
  
  ——节自《致母亲》
  
  除母亲外,在胡中华笔下涌现出一大群有声有色的人物,如出嫁的姐姐、病中的大哥、木匠二哥、垂危的二伯父、山里人的婆婆、脚好大好大的爹、河马果园的村支书、乡村学童等,还有飘散着乡村气味的槐花、鸟儿、蜜蜂、蝴蝶等。他们共同构成让诗人驰骋的辽阔的精神空间。曾在《红岩》杂志上读到他关于二伯父的这首诗,深深震撼了:为一个老人曲折的一生,为诗歌语言的朴实自然,为整首诗的时空跨度和角度转换,他的不露痕迹不事雕琢的风格在这里得到完美体现。
  
  像是要寻找一个细小的巢穴
  还是一个黑色的斑点。他出神而安静的等着
  等着他一个月后迎来的
  那个从未蒙面的巨大的阴影
  我的二伯父。一个每天分四次能喝一斤老白干的
  刚好八十岁的老人;一个曾喝下两斤二锅头
  下井掏出矿难尸首的血性汉子;一个煤矿上的八级工人
  凭力气养活八个孩子的父亲。在我以前上学的时候
  一直让他的儿子——我的堂兄给我写信按时寄钱的
  二伯父。关于他,还有一个传说
  那就是我从不敢问津的——他的瘸腿
  十几岁的二伯父要背井离乡
  被拿长烟枪的爷爷追上,打破了膝盖
  从此,十几岁的二伯父就带着他的瘸腿
  在外面,颠簸完他的一生
  
  ——节自《他盘坐在满是皱纹的床单上》
  
  不少乡村诗歌要么充斥生活感悟式的鸡零狗碎,试图告诉别人智慧的受益;要么热衷于讲述生动曲折的故事,以渲染伦理道德的取向和传承。难能可贵的是,胡中华的故乡系列诗歌,没有这种矫情和做作,也没有采用仰望或俯瞰的方式,显得不猥琐,也不似救世者的指引,他清醒地正视着乡村生存的现实前提,他的悲悯情怀尽染淳朴善良底色。
  
  胡中华诗歌似乎大多是信手拈来,整体上的返璞归真让他无暇顾及唯美和完美,真正的诗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应该多在自然中放牧,少在刻意上驻足。原生态的成分多一些,也就葆有更多的艺术质地。正如曲近所谓,一首诗被反复修改雕琢得太像诗了,恰恰就不是诗了。
  
  月光洒在晒坝上
  在田间地头收割回家的铁镰
  是谁将它挂在乡村的夜空
  把庄稼成熟的光辉再次照耀
  
  月光洒在晒坝上
  我们的乡民和麦子一起
  在晒坝上纳凉。阳光,雨水
  和那些关于二十四节气的话语
  被他们一箩筐一箩筐的倒出来
  
  月光洒在晒坝上
  凉风送来蛙鸣,萤火照亮狗吠
  一两句多情的山歌
  就让勤劳的村民
  来年的梦想发酵开花
  
  ——《月光洒在晒坝上》
  
  我土场镇土墙村这样朴素的村庄
  是谁给你命名了这美丽的名字
  清泉浇灌的月亮田
  生长月亮和稻香的月亮田
  蕴育着蓝天白云和星星的月亮田
  微风抚过波光粼粼的月亮田
            
  我土场镇土墙村这样朴素的村庄
  你将山野的翠鸟之声播撒在我们周围
  你把山风月影摇落的星子安放在我们周围
  月亮田野水沟薄山丘学堂堡……
  我呼唤你就是呼唤我淳朴的母亲
  你召唤我就是召唤我原始的乳名
               
  诞生了我生命的土场镇土墙村
  你这坐落在穷乡僻壤的山旮旯
  一抔抔的黄土长出生命的绿
  一声声的蛙鸣唱得稻谷儿香
  一阵阵的狗吠叫得孩子的关节咔嚓地响
          
  而今我一想起你,我月亮田一样美丽的
  土场镇呀土墙村,生长稻香生长童话的
  土场镇呀土墙村,乡风吹来清纯而美丽
  我们的月亮田啊,你把天空放在心里
  你把芬芳吐在人间
  
  ——《月亮田》
  
  三月,我被阳光吸引
  向着新生的叶子生长
  我得换一双跑鞋
  和风一起奔跑
  赶上第一朵花开的声响
  
  ——节自《三月》
  
  读着这些土生土长的诗歌,我仿佛跟随诗人回到了辽阔无垠的乡村,感受扑面而来的温暖气息,探看到诗人背后的精神储备空间。在这些质朴的诗句中饱蘸着诗人的爱和关怀,一个有故乡的诗人是多么幸福啊!物质的贫乏只会导致人生暂时的困窘,而爱的匮乏,则会使人生空虚,灵魂孤独。我想,一向和气的胡中华永远不会孤独,胸藏丘壑的人无论怎么谦卑,都有底气;一个对现实时代存在关怀的诗人,他的作品一定具有穿透时代的力量。
  
  法国作家让·季奥诺在小说《植树的人》中讲述了一个离群索居的牧羊人,近半个世纪干着一件“堪与上帝媲美的事业”——植树,享受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快乐。像蚂蚁一样工作,像蝴蝶一样生活,这样的人生命当然会像阳光一般灿烂,今天的胡中华在忙碌琐碎的生活间隙,在城市一角独自快乐的播种灵性的植物——诗歌,并试图朝更高处飞翔,他获得的一切成就和光荣都来自故乡。
  
  2010年1月10日于重庆
  
  (注:大窗,男,本名罗雄华,重庆合川人,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青年诗人,出版有诗集《坐在一丛花中想象时光》《集合》等,在《星星诗刊》《诗歌月刊》等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等三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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