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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明:谁是正宗的轩辕

    写诗常常是一种偶发事件。我曾经这样夸夸其谈的自言自语,写诗写到我这样的年齢,诗就像身体上的排泄,一遇到外在的些微刺激,就会有写诗的冲动,于是一首诗的粗坏便这样定了下来。我在2007年的年尾一个黄昏,坐在书房朝对面屋角的一扇窗发呆,因为不知多少次了,我都会从那镜子把自己的那幅长相看得发腻,彷佛是一个不可逃避的命定。于是我就很无奈的发展出来下面这首诗,起初是没有题目,而诗句中的「轩辕」也是顺势借来的,初写时连想也没想过会用这个开天辟地祖先的大名,后来一写完,将整首诗的呼应脉络一看,还顶切合我当时自卑自弃的心境,遂用「轩辕」为这首诗的题目。这首诗完成后初贴在く台湾诗学>的「吹鼓吹论坛」发表,接受来自各方的批评考验:

         轩辕    

         看到对面屋角上的一扇窗
         大喇喇的
         我就想给他一拳
         打死他那么无知的开向
         让我非得目不转睛的照着自己看

         我己经不想要我自己了
         在一些名片上
         开始逃亡
         在一堆履历上
         改出生
         在一些场合中
         戴上假发
         从此不再告诉别人
         我是前世又前世的正宗轩辕

         其实,无论从反照或真身去看
         世上真没有这么畏缩
         胆怯而又无力感的
         轩辕。只是
         在头上还有一点点倨傲的灵光

    网络是一个公开的天地,只要一站上去便会有无数的浏览者过来指指点点。果然几天后的留言板上出现了一位来自澎湖的李林先生,发表了一大篇对这首诗的反应,其内容远超过我写此诗的打算和想象,甚至对轩辕的认知也没他写出的那么多,可见一个真正对诗认知的评家,他会从一首别人的诗中挖掘出来很多始料所未及的东西,令人折服。现将他写出的高见简略的整理如下:

    「く轩辕>算是作者近日之作,但为何以之为题名呢?轩辕是中国传说时代的一位代表性人物,在某种程度上,他象征了广大而悠久的中华文化里最深邃人文启蒙思想的始祖。现行社会中,我们所欠缺的不是科技的追求,而是一份人文的关怀,因而间接地酿成了功利思想的盛行,人际关系的疏离和猜疑,以及道德水平的低落。

    此诗作者藉由「看到对面屋角上的一扇窗/那么无知的开向」引起话机,于是有「我就想给他一拳」的冲动,因为它「让我非得目不转睛的朝着自己看」,看得自己都「自惭形秽」,终至说出「我己经不想要我自己了」,「在一些名片上开始逃亡」,「在一些履歴上窜改出生」,「在一些场合中戴上假发」,这一连串自认不合时宜,想逃避于世的作为,发展得多么教人鼻酸。

    相传轩辕出生几十天后就会说话,少年时即思维敏,成年后聪明能干。作者此时突然把轩辕这个完美人物引进诗中,无非欲与自己的窝囊相对照,亏损出自己实在见不得人,切记今后别再吹牛「告诉别人/我是前世又前世的正宗轩辕」。因为「无论从反照或真身去看/世上真没有这么畏缩/胆怯而又无力的/轩辕」。作者嘲讽自己的意味,越来越深浓且清晰。简直把自已说得一无是处。

    然而最后话风一转,作者还是不忘自己多少还有点长处,自信「在头上还有一点点倨傲的露光」。这样的一个反差的结束,使此诗从一路低潮中、突然跃起一个浪头,其所隐含的暗示是,我尽可能处处不如人,处处都令自己沮丧,绝对比不上完美无缺的轩辕,然而我总算还有一点倨傲的自信,那才是我自我救赎的灵光。此诗虽属诗人自省的警示,然而也足以启发所有知识分子切勿自暴自弃,都要保有一份倨傲的灵光面对花花世界。」

    近年我的作品很多,并没有因年岁高涨而灵感枯竭,然而诗的内含表现多少有点异于往常。去年有次和余光中,席慕蓉参加一次由笔会主办的多国语言诗朗诵,我朗诵的是我的新作组诗〈草丛里的诗〉,朗诵完后聚在一起时,光中兄对我说,「向明兄,你最近的诗怎么表现都很低调?」在一旁的席慕容也说有此感觉。我始知道自己随兴写的诗,随时都有很多眼睛在看,在注意诗中的表现,他们把对我的看法说出来,这是多么宝贵的一种鼓励和警惕呵,就像李林先生(最近才知原来是一直不想露面的诗人张诗)对く轩辕>许多看法一样,都是我求之都难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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