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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唱团》:草根精英的“天涯”聚会

    在无数草根的“万众瞩目”之中,《独唱团》终于艰难诞生。事实上,这种“万众瞩目”已经注定了《独唱团》必须代表这些草根的声音。虽然韩寒一再降低大家对这本杂志的期望值,说它是“文艺片”而不是“战争片”。但显然,这部“文艺片”必须是有力量的“文艺片”,而不是风光旖旎、缠绵悱恻的“文艺片”。事实证明,韩寒没有让草根们失望。这的确是一部充满草根力量的“文艺片”。

    《独唱团》的总体版面、栏目设计让我想到了《天涯》,尤其是其中的“所有人问所有人”有很浓的“民间语文”的味道。但与《天涯》主要立足于已成名的作家、学者的随笔类文字不同,《独唱团》网罗的是草根精英,是文坛外高手,是新锐作家,这使得《独唱团》成为名副其实的草根精英的“天涯”聚会。

    这本杂志的理念主要通过韩寒的序言和林少华的《为了破碎的鸡蛋》体现。韩寒在序中有言,“但总有一些世界观,是傻逼呵呵地矗在那里的,无论多少的现实,多少的打击,多少的嘲讽,多少的鸽子都改变不了。我们总是要怀有理想的。写作者最快乐的事情就是让作品不像现实那样到处遗憾,阅读者最快乐的事情就是用眼睛摸一摸自己的理想。世界是这样的现实,但我们都拥有处置自己的权利,愿这个东西化为蛀纸的时候,你还能回忆起自己当年冒险的旅程。”在很多人忙于追逐功名利禄的时候,在很多人将房子、车子、票子、女人当作孜孜以求的目标的时候,在很多人叫嚣或哀叹“文学已死”的时候,还有一些人一根筋地、傻逼呵呵地相信文字的力量,这其实正是灵魂未死、文学不亡的标志。如果说五十万读者对《独唱团》的阅读只是“庸众的胜利”、“庸众的狂欢”,那么,比起不知《独唱团》为何物的庸众来说,这些“庸众”是最有希望的庸众。至少,这些庸众用眼睛触摸了理想的光辉,并且明白了每个人都有“处置自己的权利”。阅读本身就是一种再创造,阅读也是心灵的冒险,打破重重意识形态的迷雾,或许才能获得一双清亮的眼睛,才能明白何谓人生最有价值的冒险。林少华是本期杂志中唯一的一位“学院派”,但他为韩寒的“社会担当意识”所感,加入了这块草根精英的“独唱团”,正所谓“英雄不论出身”,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林少华的入选使《独唱团》多了一分《天涯》的“学者散文”味,但这无妨,《独唱团》的主力军仍然是草根青年精英。事实上,在读者心目中,林少华更重要的身份是村上春树的中国译者。林少华此文也只是村上心声的传译。村上在中国有着广泛的读者群,当他宣称“假如这里有坚固的高墙和撞墙破碎的鸡蛋,我总是站在鸡蛋一边”时,普通读者肯定意识到自己正属于“鸡蛋”的行列。村上们和林少华们不属于“鸡蛋”,但他们都愿意为了“破碎的鸡蛋”奋力抗争,我们这些“鸡蛋”们当然更要自强,自强的第一步就是要明白“鸡蛋”也有处置自己的权利。

    杂志以草根精英周云蓬的《绿皮火车》开篇,等于宣告了《独唱团》将是草根精英的聚会。所谓草根精英,即来自草根、被草根所认同所推崇同时未必获得官方或学术团体认同的精英。草根精英的崛起多借助于民间认同或网络的力量。韩寒如此,罗永浩如此,周云蓬也是如此。周云蓬被誉为中国最具人文意识的民谣歌手,他的一曲《中国孩子》令无数中国人泪如雨下。这位长期流浪底层的盲人歌手虽然眼睛看不见,却能让很多正常人通过他的歌“摸一摸自己的理想”。近年来,中国当代文坛屡受抨击,但“文坛外高手”却层出不穷。中国散文也是如此,多年来形成了一个怪圈,专力写散文的写不出好文章,偶尔客串的倒是光芒璀璨。“绿皮火车”记载了周云蓬多年的底层经验,其中有灰暗,更有底层不屈不挠的力量,“绿皮火车”本身就是底层的象征。“火车”不仅搭载了个人记忆,更搭载了时代记忆。在那英雄模范辈出的时代,火车与英雄有了莫名的缘分。当年从火车下救人的英雄戴碧蓉们轰轰烈烈一时,之后便是携带一身的残疾被时代无情地遗忘。文章结尾时还提到了海子,这位“诗歌烈士”在九十年代的入口倒在一列火车下。作者想象要是他还活着,估计在喧嚣浮躁的九十年代已经开始发福、酗酒、婚变。作者对九十年代以来的中国文化图景有着清醒的洞察,我希望他和韩寒们不要在成名成家后就抛弃了“绿皮火车”。     令人欣喜的是,《独唱团》中出现了许多将文字挥舞得风生水起的新面孔。咪蒙的《好疼的金圣叹》亦庄亦谐,穿越历史与现实,“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在无厘头的外表下仍然为我们塑造了金圣叹“精神先锋”、“时代的否定者”形象。因为它的“胡编乱造”、“无中生有”,这篇文章更接近小说。但假如一篇文章让人读来特别过瘾,又有收获,那么它到底是小说还是散文这个问题就无关紧要了。

    北山的《你们去卅城》中的“卅城”,据网友考证是广东东莞。这篇小说的纪实文学味道很浓,从小说对人物的塑造标准而言,有所欠缺。但正如作家田耳所言,“这是一个戏剧丛生的时代”。九十年代以来的中国现实有时候比小说更具戏剧性。可惜的是,我们的许多技艺精湛的作家闭门造车多日,写出来的东西却毫无生活气息。《你们去卅城》虽然艺术上颇多欠缺,却能生动展示当代中国“地下产业”春意黯然的丰富场景。在文学对现实的深刻洞察与批判精神上,它无疑是成功的。

    本期中另一篇重头文章是新锐作家沈纹的小说《这个夏天你去不了》。小说还原了一个乡村底层少年的精神蜕变史。作者以一个女孩的视角洞察了陈小兵从一个敏感、纯真的少年变成一个麻木、暴力的乡村混混的过程。陈小兵少年丧母,父亲的漠视和周围环境的影响使他很快堕落,从“我”的幼年好友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一个人。最为可怕的是,小说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这种精神堕落的必然性。农村父母自身教养的不足、对子女教育不够关注或者方式不当、物质的匮乏、农村总体人文环境的恶劣,再加上个人家庭环境的某些变故,这些因素都使得当代乡村青少年的健康成长之路坎坷不平。但既然他们和城里的孩子一样,都是“中国孩子”,就不应该得到社会的漠视。火蜥的《幸福村》关注的是老人,小说甚至以工笔描绘人们不太了解或者不太愿意涉猎的老年人的性心理和性生活。其实,正如村上所言,“我写小说的理由,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就是为了让个人灵魂的尊严浮现出来,将光线投在上面。”文学只有深入关切一切人,包括老年人的隐秘心理,才能在呈现人性的阴暗面的同时将人性中的尊严和光辉凸显出来。《幸福村》中的吴老太之所以毅然离开举止高雅的“手风琴”,就是因为她在生病时注意到“手风琴”只想和她“同甘”,不想和她“共苦”,对她缺乏起码的尊重。她不想去跳舞也是因为“现在的老头老太太,跳舞跳着,就跳到床上去了”。人活着,“总是要怀有理想的。”对青少年来说,如此;对老人来说,还是如此。所以她最后宁愿去捡破烂,“打听到附近的废品收购站1毛钱一个,就把瓶子装在一个大编织袋里,用小车一趟又一趟地拉去卖。”因为在这种劳动中她重新体验了人的尊严。此外,负二的《电击敌不过催眠》综合科幻、心理、悬疑诸多成分,出手不凡。拖把的《人人都是谬误家》更是风格诡异,片段式的文字集锦似真似幻,貌似荒诞却又意味深长,很有卡夫卡随笔片段的味道。这些片段中的故事互不搭界,却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就是谬误,或者说是人生的悖谬。悖谬是一个深刻的哲学命题,存在主义者对此有深刻的体验和阐述。或许,我们可以说:不是先有人生,而后有悖谬;而是先有悖谬,而后有人生。就好像片段“拾人”中所写,上辈子是牛的鬼和上辈子是屠夫的鬼相遇相爱,而后他们生下两个小鬼,还是牛和屠夫。作者似乎暗示悖谬是人类无法摆脱的宿命。小说的各个片段以“壹人、贰人”等依次为题,似乎也在表明只要“人”在,悖谬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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