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李敬泽：意志的壮歌

来源：解放军报
作者：李敬泽
2012-09-28 1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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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甘岭是铭刻在几代中国人记忆里的地方。上甘岭出了黄继光，上甘岭使乔羽写出了“一条大河波浪宽……”无数人传唱至今。

　　但是，历史永远有待于后来者的发现和书写。后来的人们之所以要重写历史，不仅是为了求知，而且也是因为一种深刻的理智和情感的需要：我们要知道我们和前人的联系何在，我们要在前人的事迹中认识我们自己。

　　张嵩山写了《解密上甘岭》，这本书不断增补修订，前后用了10年。上甘岭战役考验双方的韧性，在写上甘岭战役的时候，张嵩山也证明了自己的韧性，在这个缺乏耐心的时代，耐心就是一种珍贵的价值，一个写作者耐心地、深入地了解和认识58年前的一场战役，这不仅是因为耐心，更因为虔诚和珍重。面对那些为国捐躯的人们，那些表现了惊天动地的勇气和意志的人们，面对我们民族历史上的勇士们，我们必须要有如此虔诚、如此珍重的心。有一句话过去常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而任何一个读了《解密上甘岭》的中国人，都会感到：过去，绝不能忘记，那些勇士们，绝不能忘记。

　　这本书让我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战争，那可不是游戏，不是诸葛亮神机妙算。双方在迷雾中摸索，无数偶然的因素、对对方意图和处境的猜测，推动着双方走向意料之外的方向，一场规模有限的战斗，在双方计划之外，最终变成了旷日持久的惨烈战役。

　　这就是战争这种大规模人类行动的真实面目：它常常脱出人的掌握，就像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极具洞察力地表现得那样，大量事变的累积、影响和延伸使得战争的走向莫测难定。但这绝不是说人是无能为力的，正是人们的意志、勇气、灵感和智慧在战争中推动和决定着事态发展。在上甘岭，我们面对着强大的敌人，他们既不软弱，也不愚蠢，《解密上甘岭》不是一面之词，它以美军档案、美军将领的回忆录为据，充分展示了敌方的态势和隐情。这是两个民族、两支军队的较量，双方旗鼓相当，而我们胜利了。

　　这部书充满意志的力量。压倒一切敌人，而绝不被敌人所屈服，先辈们那种攻击、行动和取胜的强大意志，在上甘岭表现得如此坚决和彻底。在《解密上甘岭》中，张嵩山非常克制，他几乎没有高调、没有抒情，但是，志愿军的将士们，无论是浓墨重彩还是寥寥几笔，他们的形象都是高大的、威严的。意志与其说是对人的，不如说是对己的，是源于生命沉默而深邃的层面，是一种生命的决断，能不能下此决断，能不能坚持这个决断，这在历史的某些关头，是对一个人、一个民族的根本考验，在这样的时刻，所有泡沫都退去了，剩下的只是岩石。

　　半个多世纪前那些岩石般屹立在上甘岭的中国人，我们满怀敬意地仰视着他们，在他们面前，任何得失算计都是轻浮的、可耻的。

　　作为非虚构作品，《解密上甘岭》具有典范价值。它让我们看到了非虚构作品，无论你把它叫做报告文学、纪实文学还是历史叙事，它的根本伦理在于对事实的忠诚。非虚构作品的作者不能自我膨胀到凌驾于事实与对象之上。我们看到过不少自我感觉过于良好的作者，他们的作品充满泛滥的主体性，充满虚火蒸腾、大而无当的议论和抒情，似乎作者比他笔下的人物更高明，似乎作者指点江山的表演比真实发生的事更重要；而张嵩山在这本书中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史家风范，史家的谦卑与克制，他认为忠诚于事实就是忠诚于自己。作者的见识、作者的情感，尽在事实被发现、被认识、被叙述的过程之中。当一部书，如此确凿雄辩地展现一段伟大的历史、展现中国人的英雄业绩时，作者就完成了他的根本职责——保存我们的记忆，让不朽者的英名在时间中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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