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汪政:毕飞宇短篇小说作为社会关怀的文学(2)

  许多社会学家认为,家庭的现代变化本来是有利于家庭成员中的老人与孩子的,但情形似乎并不如此。毫无疑问,随着物质生产的丰富和社会保障服务体系的建立健全,传统家庭许多难以克服的困难都可以得到解决,比如可以通过社会购买,《彩虹》中的“小绅士”的教育就是通过家庭教师(社会购买服务)来进行的,而老伴吴积藻病后的困难也可以通过技术(电梯、电动轮椅)来缓解。但是对于他们来说,生存的欲望、情感的慰藉、人性的需求是多种多样、丰富变化的,并不是每种诉求都可以通过购买、技术以及社会化的方式得到解决。

  老铁夫妇退休之后无所事事,按传统的说法,这时应该从社会退回家庭,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但现在儿孙都在国外,而且从作品描写的细节来看,祖孙的沟通已十分困难。老铁除了推着老伴走走,便只能无所事事地待在29层的高楼。虽然,从理论与理想上讲,建立在血缘与经济共同体上的家庭成员最具情感交流的真实性、同一性、相关性、亲和性与安全性,儿女是老人情感依托的最重要的来源,可惜这一来源正面临着枯竭,因而老年也越来越成为社会不安定的因素。孤独,并不止于老年人,还有儿童。《彩虹》中的“小绅士”没有自己富有童心与童趣的生活,他也是孤独的,这种孤独既是显在的——他只能一个人待在高楼上,变着花样舔玻璃窗、磕玻璃窗;这种孤独又是隐性的、深层次的——他小小的年纪就被成人化了。他的穿着是成人的,说话也是成人的,思维以及对人际关系的判断也是成人的,总是以冰冷的、陌生的、戒备的心理对待他人。比老铁更可悲更值得同情的是“小绅士”对这些似乎并没有什么自觉的意识,老铁的孤独是被自我感受到的,而小男孩的孤独则是麻木的。但不管自觉与否,在现代家庭模式中,他们都是被抛弃、被忽视、被误读的群体,也是靠自身无力改变命运的弱势的一方。一个有限的短篇,竟然将这弱势的两极都写到了,老少相遇,并不是为戏剧性的情节,更重要的是表达他们的孤独无助,因为都有了孤独,才会促使他们走到一起,因为无助,他们才相互帮助,这道老少间架起的“彩虹”没有任何诗意的美丽,而是干涸中的相濡之沫。这样的结构,这种弱者的相遇成为毕飞宇近期社会关怀小说的重要特色,《睡觉》中的小伙子与小美,《家事》中的三个高中生,《相爱的日子》中的两个在城市挣扎的无业大学生,包括《推拿》中的盲人们,当这个社会的弱者只能相拥取暖时,希望还在哪里?

  也许,希望还是有的,否则这样的写作就失去了意义和价值。毕飞宇在谈到这批小说的创作时说:“我是写小说的,我的立场很简单,那就是批判与怀疑。我不认为我的批判与怀疑有多大的作用,但是,写小说的人就是这样,他在本质上是一个弱者,他有悲观的倾向,他对伤害有一种职业性的关注,然后是批判——与其说这是责任,不如说这是神经类型,小说家的气质与心智决定了他们只能这么干。一个小说家最大的困惑也许就在这里:即使他认为路必须是这么走的,他也要质疑,他也要批判的。”所以,并不是儿女情长,倒是批判,有时更体现了一个作家的人道情怀。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