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读女人：在文字与命运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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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女性主题的书，可以是诗歌、小说、散文、理论，可以是美容、时尚、情爱、疯狂，可以出自异性之手，却时常完成于同性笔端。大凡女性写女性，会有更多的感同身受、惺惺相惜，因而写起来有驾轻就熟之感。 而女人读女人——我指的是女作家写女作家——情况却稍有不同，它属于一个高端而小众的写作领域，是限定的写作、写作的写作。已逝女作家或经典女作家，对正在奋笔疾书的当代女作家构成了一次挑战——心智的、情感的、阅读面的、知识积累的等全方面的挑战。这是优秀女性笼罩下的女性写作，如同要拨开云雾寻找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然而，笼罩在今天写作者身上的不是阴影的话，恰恰正是多棱镜中璀璨的女性之光。 王敏的《与101位女作家的私人约会》(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5月出版)就是这样一本女人读女人的书，一部可以私密也可以公开的阅读笔记。它选取古今中外、世界文学范围内101位女作家作为写作对象，涉及她们的身世、情感、作品和成就，“与她们对话、互访、证同、求异，发掘她们在她们作品之外的品貌。通过反观她们的人生历程，既是重温自己的阅读履历、成长轨迹，也是寄希望于未来人生的释放与拯救之途。”(《后记》)王敏的视野与笔触，游弋在这些女性同道的文字与命运之间，“她”和“她们”常常融为一体、不分你我；她的阅读笔记，或娓娓道来，或率性放达，均是对“她们”文字与命运的一次蒸馏和提纯。是的，一种可贵的提纯式的写作。 所以，《与101位女作家的私人约会》是一本“她”与“她们”同在、共存的书。写作过程中的心心相印、同甘共苦是了然于我们的阅读体验的。 这本书在我案头已好几个月了，总舍不得一口气读完它。我在入睡前读，出门在外在飞机上读，在南疆绿洲上读……我要读得慢一些，节省一些，好让这些芬芳的、优雅的、痛苦的、克制的、激情的女性灵魂弥漫在梦境和四周空气里，而我，或许能得到她们几滴启示的甘露，以便润泽另一个世界的荒芜与干旱。想到有101个优秀的女性灵魂“入住”在一本书中，就有一种异常奇妙的感觉，也越发感到这本书的分量了。而那种“一口气读完”的阅读态度，如果不是对作者和此书的轻视，便是对101个女性灵魂的轻慢。 王敏的阅读笔记，是一种减法式的转述、一种去伪存真的传达，而对于有悟性的读者来说，却是加法的收益、心灵的陶醉。她用洗练、精准的文字，个性而自由的表达，来勾勒这些女性作家的精神肖像，传达她们的“阴性荒凉”，以及被时间、世道和人心所遮蔽的声音。她拥有一种能力：从泥沙中提炼女性的钻石，使之熠熠生辉。 她写勃朗特三姐妹：“她们仨，谁也离不开谁，像宿命，注定了三个人只能走完一个人的寿命。于是，她们在文学成就上三位一体，在性格气质上三足鼎立，在文学创作上三生一世。” 她写阿赫玛托娃：“她的诗才高八斗，她的爱低入尘埃……她携带天命而来，她降临人间，只是为了完成缪斯在人间一次凄凉哽咽的抒写。” 她认识到西蒙娜·薇依“似乎坚持以一种对物质轻视到底的方式无限地接近自己向往的精神性”。“她一生除了嗜烟之外，就是爱穷人、工人、农民、流浪汉、犯人，爱一切底层的、没有文化或智力落后的人，包括弱势者和不幸者。她说‘爱就是愿意分担不幸的悲哀者的痛苦’，她把爱，连同沉重的苦难负担起来，并以此为幸福，她是真正的殉难者。” 她理解的苏珊·桑塔格“在写作的丰富性与深刻性之间，在人生的自我期许和自我实践之间，这位睿智的女士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并发现“这位坚毅的女士穷其一生都在同两件事进行顽强的斗争，那就是疾病与谎言。” ……此类精辟概述、精彩言论、才情兼备之流露，在书中比比皆是。读来令人心有所动、默默深思。 博尔赫斯说：“我首先是读者，其次才是作者。”意思近乎是，做一名好读者比当一名好作者更值得、更有意义。前者是前提，也是目的。而在这本书中，王敏完成了一位好读者与一位好作者的完美结合。 最欣赏她在书中自然呈现的写作姿态：不评判，不指指点点，不下武断结论，而是倾听、感悟、理解、体恤、尊重……无限的体谅已远远超越现实女性间的闺密之情。这是一种不以个人好恶论英雄的、摈弃了偏执与偏见的写作，一种包容的开放式的写作，一种民主的写作、亲密的写作。与此同时，女性写作和女性命运获得了双重考察，它们如此这般地交融在一起，仿佛是相互的磁场和气流。于是，古今中外的101个女性灵魂、101道文学风景才能聚集一处，化为一册书香；于是，萨福与琼瑶这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女子，才能穿越时空、跨国相遇；于是，文学的古老性和丰富性，才能转化为今天的、具体到个人的“共时性”。 我在想：既然王敏有伽蓝、落伽蓝两个笔名，那么，她为什么不可以是萨福和琼瑶呢？在一个出色的女性写作者那里，那些同性的、古老的、异域的文学佳丽、杰出芳魂，像春风中似曾相识燕归来，常常会在她心里安家落户。“她”自然还是“她”，却也是“她们”的惊艳化身。在毕晓普的“少即是多”和桑塔格的“生命平方”之间，王敏获得了写作的力量和高空达瓦孜般的平衡，并且，变得更加自信、自如了。 一种与阅读和传统、与女性的文学和命运休戚与共的写作，一种开阔视野中的方向辨认，恰好是对卢森堡所说的“自我集中制”的另一种深度阐释。其姿态，恰恰是作家对世界的立场。 全书流淌着体惜、珍爱之情。闲情偶记包含女性的温度和感性，闲言碎语深得要义、彰显睿智。没有盖棺定论式的评说，也不是汇编式的作家小传，更不是在为世界文学中的“女子军团”摇旗呐喊、树碑立传。它虽是一部公开出版的阅读笔记，却更多源自某种私密性，并继续保有这种珍贵的私人色彩。从通俗意义上说，书名中所示“私人约会”是有道理的。它与个人化的阅读和年少之爱有关，与个人成长中那些“文学教母”的哺育有关，并将继续对一个人的写作与成长发挥不可估量的影响和作用。101位女作家就像101面镜子，可以镜鉴自我、映照自我、激励自我。一个今天的写作者得到了众多芳魂的滋养、护佑、祝福，这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这是“她”对“她们”的招魂与唤醒，更是“她们”对“她”的奖赏和加持。 通过《与101位女作家的私人约会》一书广获好评的上半部和即将出版的下半部，王敏在新疆“80后”写作群体中卓尔不凡，并逐步在确立自己“学子+学者”的个性与形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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