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勇:时代的精神状况与文学理想的浮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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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的委靡之相当然是时代精神状况的产物,而这种精神状况首先作用的却是作家,这就不得不涉及作家与时代的关系。在我看来,作家与时代的关系虽然说起来复杂,但有两种关系更值得注意:其一是顺应,其二是反抗。当时代呈现出蓬勃向上的精神气象时,顺应时代便能让作家身心舒展,文学也会呈现出刚健之风、进取之态,盛唐时代的诗歌便可作如是观。而当时代变得物欲横流或委靡不振时,顺应便成为一种共谋,文学因此也会遭殃,这时候就有了反抗。反抗是作家的自我拯救,同时也是让文学振作起来的一种手段,但势单力薄的反抗往往又会成为堂·吉诃德式的举动。当然,顺应与反抗也并非那么纯粹,许多时候它们都相互纠缠,从而让作家与时代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暧昧。比如歌德已是一位伟大作家,但恩格斯却依然分析出了他与时代关系的矛盾性:“在他心中经常进行着天才诗人和法兰克福市议员的谨慎的儿子、可敬的魏玛枢密顾问之间的斗争;前者厌恶周围环境的鄙俗气,而后者却不得不对这种鄙俗气妥协,迁就。因此,歌德有时非常伟大,有时极为渺小;有时是叛逆的、爱嘲笑的、鄙视世界的天才,有时则是谨小慎微、事事知足、胸襟狭隘的庸人。连歌德也无力战胜德国的鄙俗气;相反,倒是鄙俗气战胜了他;鄙俗气对最伟大的德国人所取得的这个胜利,充分地证明了‘从内部’战胜鄙俗气是根本不可能的。”(《诗歌和散文中的德国社会主义》)恩格斯在这里特意提到了德国的鄙俗气,那应该就是当年德国的时代精神状况。连歌德都被这种时代精神击中而无还手之力,可见其鄙俗气的强大。 我们今天的时代精神中其实也是存在着一股鄙俗之气的,但许多作家或者浑然不觉,或者予以认同。如此一来,文学自然也就浊气上升,清气下降,失去了清俊挺拔之姿。这其中自然也有反抗的作家,但他们的言行却一度受到批判和嘲讽。遥想90年代中期的张承志和张炜,他们曾有过“抵抗投降”的激烈言辞,今天看来,或许二张就是抵抗鄙俗之气的先知先觉者。然而,不但他们被扣上一顶“道德理想主义”的帽子而遭到攻击,就是“抵抗投降”的先驱鲁迅先生也受到了牵连。在这种质疑、嘲讽与批判中,反抗时代的流行趣味不但成为尴尬之举,而且似乎也成了一件“政治不正确”的事情。正是由于诸多作家与时代鄙俗之气明里暗里的合谋,理想主义换算成道德理想主义后被清剿出局,文坛或文学从此进入到你好我好他也好的太平时代。 海德格尔说,贫乏的时代往往会隐藏存在和遮蔽存在,诗人的职责在于认识时代的贫乏,进而让存在敞开。(《诗·语言·思》,第85页)这当然是对作家的高要求,我们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作家很可能还难以企及。那么,我们的作家是不是可以向恩格斯所批判的歌德学习,退而求其次?如此这般之后,作家在顺应与反抗时代之间游走,进而形成了一种深刻的矛盾。这时候,他们的作品或许才能呈现出灵魂的悸动,心灵的歌哭,而不至于成为一种无病呻吟的平面化的东西。 然而,学习歌德也颇不容易,因为歌德是非常看重文学理想的。他认为,欧里庇得斯所处的时代是一个伟大的时代,“那个时代的文艺趣味是前进而不是倒退的”(《歌德谈话录》,第86页)。他指出,近代文学界之所以弊病多多,原因在于“我们所缺乏的是一个像莱辛似的人,莱辛之所以伟大,全凭他的人格和坚定性!”(同上,第92页)他呼吁:“艺术要通过一种完整体向世界说话。但这种完整体不是他在自然中所能找到的,而是他自己心智的果实,或者说,是一种丰产的神圣的精神灌注生气的结果。”(同上,第137页)这里所谓的前进的文艺趣味,作家高尚的人格,神圣的精神灌注生气,都可看做歌德对文学理想的向往与追寻。我们的作家也能形成类似歌德这样的感受与思考吗?我不清楚,但还是希望他们多少能有 一点,因为这是让我们的文学有大出息的基本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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