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发:《黑池坝笔记》(第三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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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你喝掉了一杯水,等于在概念上把它用完了。如果您再喝一杯水,需要新一轮的命名。杯子看见我在语义中艰难地再度凝聚成人形。 202 信仰是一种暴力——首先是一种语言的暴力。这显然与上述(第189)产生矛盾,这矛盾又将产生什么? 203 镜子是最好的判决。 我在它的里面注视着我——如同语言之效用。我们用语言建筑了一个与生活一模一样的“东西”,且将它命名为生活。 204 我是一个疯子。我有疯子一样坚硬的下颚。我想说出的,以核裂变之速在心中累积;我能够说出的,却只有这寥寥几字。所以我有下颚。我从未改变过这个世界一丝一毫,我也从未被异化。 205 我该如何把我对一只杯子的体验传递给你呢?像把一只杯子中的水注入另一只杯子。 206 清晨立于窗前,看到柳树上某个东西正在远去。朝它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此刻写下它,它被纳入了语言的疆界内,我不会再向这个有底线的东西鞠躬了,或者说我不能向已经被表述过的东西鞠躬了。当我感到语言的无力之时,连树梢的摇动也是如此困难。 207 昨夜写诗,当时能诵。次日晨却一个字也记不起了。它的痕迹呢?它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只有激动的余响仍在。它为何没有任何痕迹?它不在我已经表达的任何范畴内,它也不指向我所要表达的任何东西。那么,它是什么?为什么到来? 208 博尔赫斯从他的书中跳出,改变了我房间的结构——在对他的阅读中,我突然发现房间的所有东西都不在它“原本的位置”上。是博尔赫斯酝酿了我对他的抵抗。 209 一首诗是一个诗人的“个人决定”么?显然不是。当一个词到来,它会携带着更多的词来。它们的撞击,互嵌,排斥,它们之间的敌意。它们自动生成的秩序——如果一个诗人在写作时是清醒的,他会删掉那些他不解的。“删除”才是一种个人性,而创造则不是。 210 “溪水提在桶中,已无当年之怒”。 我在20岁时写下的诗句。今天看来,一切都是过度的。 211 唯心论是一块让人挨饿的地方。它提供了太多的食物和更多的消化器官。 212 唯名的狗屎, 在原野上。它没有什么与众不同——它在说服自己。 它的名字,它的壳,被一个内心折磨的人反复用来证明他自身。 213 我的杯子里装了四十四个师的轻骑兵。如果这杯子是深的,那么它的“深”被某个尺度限制着。人们总是认为某个东西是无限的,而唯有精准的限制才是我之所需。我说四十四个师编制,多一个人,多一声咳嗽它就会碎掉。抽象不是对具象的让位,而是对具象的救活。 214 在路上走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是醒着的。耳中充满了幻声,才发现自己是听见的。所见折磨着眼睛;所闻折磨着耳朵;所尝折磨着舌头。但我无法表现这种折磨——我一直走在某种“禁区”里。 215 随她走进一个房间。看见墙上的黑色权杖。纸上的银手镯。盒中的蜀葵。镜中的老龙。瓶中的金字塔。塔中的墙面挂着黑色权杖。这权杖、蜀葵、老龙不过是某种情绪的产物?直觉的四壁,意志的镜面,记忆的盒子。我想退出房间,却怎么也忘不了这些物象:如果我真的在这个房间里,那么什么在它的外面? 216 环抱着黑池坝的垂柳共有170株。170像一种旋律,莫名的鼓点捶打着我的步子。每一日的暮色我如此熟悉——当年它环抱着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如今它环抱着一个四十岁的男人。物随其逝,白堤尽废。层层波浪像卷起的窗帘,遮蔽着那不可能的一切。无论是“毫米”还是“光年”。桔红推土机年复一年地呜咽,地下——那曾不被知晓的仓廪露了出来。我的同类日渐稀少,而垂柳仍是170株。当它回旋,如此令人泪下而无以名状。 217 飞去的蝙蝠会再度飞回。 断掉的肋骨,失踪的十字杵和马匹会重新长在我身上。 打碎的盘子会再次完整。 我咽下的杏仁会重新摆在我的盘子里。 曾经的穿墙术——那些能力的界限,会再次清晰地标出。 曾经超群和不群的一切会回到我们的群体中。 218 整个夏季我像一只被剥掉皮的狗一样惶然不可终日。我的种类无人认识我。我的异类无人向我道声晚安。我的眼中全是不知名的树。我的炉膛里一片冰凉。我被剥掉的皮蒙在他们的锣鼓上。 我的舌头在溶化。我的双腿变长。我的炊烟还是那么凄凉又垂直。 219 藻类上鱼卵上的眼睛闪亮。然而藻类与它们毫不相干。藻类看见却并无“阅读”。这些鱼卵将长成的鱼,是它们唯一的读者群。只有在自我否定中形成的读者群才是真正的影响所及。 220 让位于死者,玩好生者的游戏。 221 在长途公共汽车上,我吻了以废报纸遮着脸的老柳树——我吻了老柳树体内的少女(见前述)。她以湿润的苔藓之唇回应着我。她说:“我从未出过村子。我爹不是这样教导的我。我放不开。” 我拔掉老柳树后问她:“你要放开什么呢?” 222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在淮河流域游荡。我熟悉颍上、阜南、霍邱、临泉、固始、凤台、固镇、灵璧诸县。我经常坐在大堤上,看着被浪花拉长了脸的鱼群、在拖拉机中变形的农民。我遇到偏执的屠夫、嗜吃鸡血的虚无主义者。我爱过那片群山之中,一个计划生育女干事。仅仅十年,群山不在了。而雁叫依旧,拖拉机上换了一茬主人。忧伤塞满了我。不测之忧抽打着我的脸。当五月青苗勃发,我反复地问自己:“那些”到底是些什么? 223 我从未找到一个方程式来证明——“杯子”只是我与世界的中间体。 224 我的诗歌有一个基本概念:“共时性”。我确知自己能找到“某个时刻”——在它之内,不管有着往日的隐士,还是明日的变形战士;不管是庄周在喂养母龙还是希梅内斯在种植石榴树。这个时刻让我安心。与所有的时刻在一个平面上,交叉,滑行,获得它们似是而非的璀烂形体。 225 黄昏的假象伴随着我的步子。假象的黄昏伴随着我的步子。如果我走得快一些,我手中的杯子会不会碎掉? 226 我的凝视使杯中的水摇晃。符号间的冲突,创造了难以言喻的宁静。 227 那些构成我诗歌的东西,与我本身因对立而形成结构。像镜子与它所映证的事物,不能相互证明,也不会相互失去。它的恐惧来源于“竟然有一件东西让我误认为是我自己,那已经发生过,不可更改的渊薮”。 228 柳以垂而发现自己。“垂”以柳而感动了我们。 听从这“垂”,听从它的名下之虚。坐在它安静的课堂之上。 229 我看见词汇在我的诗中孤立地哭泣。不是别的诗,正是这一首。不是别的什么时候,正是此刻。它哭泣它们的孤立。世界即是一份硬而冰冷的词汇表。我们在词中的漫步又能解决什么?这么久以来,我竟然以为在这些词汇中搏动的是我的心。我竟然认为逻辑即是一种“搏动”。我竟然认为可以为这种“搏动”设立一个位置。我竟然认为这个位置就在我的紫檀座椅之上。我竟然认为自己即是那千杯万盏。 230 在我的手遽然伸出之后,杯子从桌上掉了下来。它必须掉下来,作为对我这双手的回答。 我的手再回不到原本的位置上。 231 我写到的“杯子”是杯子的总和;我写到的“垂柳”是垂柳的总和。这个总和不在你视觉中的任何一只杯子里,也不在任何一棵垂柳中。它仅存于我们的语言里——对它的任何解释都是过度的。 232 下午在咖啡馆,有人向我解析他的“整体主义”。 我对他说,你找一个“碎片”给我看看吧——给我看一个“不能自证为某种整体的碎片”。我只要仅仅一片。 233 寂寞春深的槐树。论及生死的课堂。小窗外,有几只鸟儿一直在叫,我被它们的叫声吸引。我顾不上其中血肉的分崩离析,不擅克已的心中长出又酸又硬的刺。是啊,我被这种非人类的音符吸引——我愿意成为它们的弟子。 234 在谈论诗歌时我提及“辞章”,事实上需要借助某种对语言的直观体验。那一两个词让我觉得“可爱”,谁又在意那是一亿吨岩浆在汹涌地层下过度挤压而“随意”冒出地面的一两滴清泉呢? 235 失控是至美的瞬间。 236 垂柳以其形即能达意。而我不行,我必须借助语言。我的心,我的嘴,我的笔一层一层地捆绑了我。 237 一湖之水都扑到这株柳树的脸上来笑。如果我能够论述这个世界,将难以看到这些。 238 住宅卷起边角,呼应着僵硬的树梢。 此时我可以插一段逸闻: “这些天,我终被一场大病和它成群的读者打败了”。无可辩驳。 赋这场病以更大的权力,随它塌下, 连同这些再难寄身的砖,和瓦。 239 门槛外的潮水,仍在退却之中。 窗户和光线,反复关住这张脸。 该吃药了啊,却没有药。 听听广播,耳朵冲出好远。 又一个诗人,以自杀唤醒别人。 一个人年过四旬,祖国日渐稀少。 他的写作中,喻体也日渐稀少。 当“喻体”少于一个时——如果我们真的需要。他的脾气已好得让四壁发白,他的语调让家里人手足无措。 240 他走在路上,看见一棵柳树,吃了一惊。他不知道这惊异从何而来,又觉得失去了什么。转向而去,看见一棵榆树,笑一笑,获得了均衡。 241 顺从一根绳子(见本辑前述及第一辑),必将得到一只猛虎。 242 早上起床。醍醐仁波切对着他的杯子说:“我发现,我不是醍醐仁波切”。不是窗外的某一个人、某一个事物。不是骑在自行车努力保持着平衡的那人,因街道的雾薄、微寒而得到某种设定。不是那群老头子、老太太中的某一个——六点钟,他们围拢在炸鹌鹑的油锅旁。不是他们,也不是他们拎着的山芋、南瓜、菖蒲、芥兰的复制品。当然,我也不曾是室内这碟片,书,听经者扔下的臭袜子和一只死掉的蜘蛛:他们都已不在昨天的位置上。我不是这一切,这突然降下的一场雨。我不是这假设的,复制的,黑白的。不为某事而来又仿佛从未离去。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加动人心魄?如果用众多形象辩证同一问题,未免令人生厌。“但我确实不曾被认出。我承认,我从未反对过这一切。却也从未真正爱过他们”。我从未种过山芋、南瓜、菖蒲、芥兰,也没有登过六和塔。我从未吃过布洛芬缓释胶囊。我从不练习达尔文,也不知道什么叫基因打靶。我从来不是某人。我什么也证明不了。 243 虚实同枝的柳树。唯有在伟大的日常行走中我才能与你融为一体。我剔骨的幻觉来自被人撕掉的课本。 244 突然发现我居住其中的三十层办公楼有一副苦行僧的结构。打着饱嗝的、穿着短裤的、叫卖贫铀的、驱动软件的苦行僧。我想改变它的结构,就在窗口挂了一条大红的鞭炮,享乐主义的鞭炮。鞭炮仿佛随时会炸开——却从未炸开。 245 我有一个视若灵符的数字“16”——我知道它既不来源于17,也不来源于15。像幻觉的楼梯,既不源于我的肢体,也从不依赖我的肢体。 246 回家后我吃掉了一个桔子。对这个桔子而言,它在语言学构造中的“等待”已足够漫长。 247 当槌击到来,锣声被迫离开锣体——我们正在这样的境遇中:惟有离开本体才能发出自我之声。 248 他是一个哑巴,没有说出一句话,没有写下一个字——但我不能否认他有着自己的语言史。 249 我(们)曾修炼过多少词语的密术。窗外,传来树叶的沙沙声,鲑鱼们正翻越夜间的小山坡。经验的小山坡,披着其鳞甲。在招唤我们再次翻越时它似乎增加了难度,而作为障碍物,我理解它不过是完成了对自我的重新设定。它的沙沙声,正是我不眠时唯一愿意听到的。我的脑勺,安放在(昨夜的)枕头上。身子安放在别的名字(一个可共享的名字)之下。我走过来,又走过去。天花板是安静的,在那里,我卖掉了我长期拥有的房子。我放掉了我豢养的一只老虎。这还不够吗?这还不够:为了表示我仍然是醒着的,我把一粒(黄色的)致幻剂,放在我刚用过的杯子里,放在我刚刚离开的椅子上。 我离开表示我从未放弃。 250 我听见垂柳深处的争辩声,久寻不得。有人听见垂柳深处的争辩声,在那里找到了——我。我被视作这争辩之声的源头。 251 让湖水哭出声来,为了我父的脑溢血,也为它自己。让它哭出声来,滋养两岸糊涂的树木。 252 垂柳怀着各自的理想伫立湖边——有的想做棺木;有的想做提琴;有的想做病马;有的想做续弦。当棺木、提琴、病马、续弦再聚于黑池坝边,在稀薄的晨雾中,看见它们像当年一样垂首拂向湖面。湖水安宁,仿佛早已得到答案。 253 桌上的杯子滚落——掉在一个被预设的四边形里(见第一辑)。我们对假说有着难以控制的“姑息”。 254 桌子吸收掉从它上面滚过的每一件东西。有和无的“两分法”令人安静:那些我们必须对其保持缄默的事物总是在各执一端。 255 我们因心存恐惧才看得见星辰。我们把恐惧洗干净、捆扎好,轻轻放在星辰之上。我们的心把星辰磨得闪亮,在一个尽量简约的句式中。 256 玄学的快乐不为解决任何疑问而来。我想我不过是一个被这种快乐鼓舞得全身发抖的老糊涂虫。 257 拿此杯置于桌上,它距我的心脏3厘米,距窗子1米,距黑池坝50米,距紫禁城1300公里,距天蝎座群星18亿光年。距老子眼里的雪山2600年,距明朝灭亡300年,距一只蚊蝇在我眼前的死亡仅1秒。此杯为核,新秩序涌动;此杯为实,那些逝去的不过它的幻影;此杯为虚,那些被倒掉的物体成为它存在的依据。 此杯像一只钉子将“无限”牢牢地楔入我的桌面。 258 如果桌子不动,被思考的杯子是它的最大离群值。 259 荒谬从未发生。如果你感觉到荒谬,那是某种启示像“残留的圣物”正在来临。 260 生存的密码无处不在。如果你没有找到,请在你的脸颊上画一个四边形(见第一辑)。如果我看到这个四边形,会在霎时恢复某种知觉。 261 是逻辑所要求的某种严谨毁了我们。它毁掉了我们最美的旋律、呓语和棺椁。 262 知杯子与垂柳之无二,用其不变,言其之余。咀嚼物内之茫然而爱暮色之万古,执于我心之所需而爱短暂之肉身。又问:杯子与垂柳究竟有何不同? 263 傍晚,凭窗可见的卡车司机像一颗速溶剂化在我的杯子里。他把从肉联厂运出来的渣土,倒在十五公里外的斜坡上。这个景象仿似熟悉,一千年前就见过。那时我也是一个局外人。为什么还要在我的杯子里再溶化一遍。发动机熄火时,我甚至听见他在吹口哨——一种俚俗的小曲。一切无从问起。时间不是个难题,轮回就像他长着疤痕的脸那么清晰。 264 镜中绷直的绳子偶尔松驰下来。房间的一切恢复了轻松。肉体的巨大阴影,在闹钟的表面。祖母的放大镜曾放大了某种空间而我已不能再次进入。 265 现实给了我一双复眼。我看得见柳树之在,用尽它形象的暗讽。用它多达四十四个师(见前述)的凌乱不堪和对每一个晨昏牢不可破的忧伤。 266 达利曾赞美甲壳类动物将骨骼移至外部并把细腻无比的肉藏到内部的美德——“由于严格的体型保护着它们柔软而有营养的种种妄想,它们才能封闭在庄严的容器内,不受外部的糟蹋。只有去掉外壳才会使它们遭受我们味觉器官帝国的征服。用牙齿咬碎小鸟的颅骨这是何等美妙的事情啊!人们能换一种方式吃脑髓吗?”——“牙床是我们获得哲学知识的最佳工具。有什么能比你慢慢地吮吸仍在臼齿间裂开的骨头的精髓更具有哲学意味呢?当你从全部东西中寻找到骨髓的那一瞬间,你似乎就控制了形势。这就是突然从中涌出的真理的味道,这就是从骨之井中喷出来的,你终于紧含在齿间的赤裸裸的鲜嫩的真理。” 267 我有不治之症被命名为“杯子”,而不是相反。否则立刻会陷入语法的迷途。许多时候,正是语法与结构而非主题泄露了一个人的内心——正因如此,我读诗时先看结构。 268 是黑池坝和它的垂柳,分享着我非语言的苦与乐。它曾那么慷慨——当它说“你的即是我的”。 269 这些年,黑池坝柳树的繁殖呈现了加速度,在合肥的安庆西路——寿春西路-老环城路的包围中。智慧的力量不能使柳条直立,却能让它连根转移到另一个世界里。 270 我是个七面体。垂柳是个七面体。我们只有一面是契合的。我们在那里达成了极乐与妥协,而此面并不为人所见。 271 垂柳庇护的两张石凳上坐着两个人。他们窃窃私语。像两个开心的盗贼——他们在垂柳深处将偷来的东西转化为难以理喻的一切。他们跟我们共享一个已知世界。他们独自享用着一个未知世界。 272 我正在通过某种隧道——你们所说的蠕虫洞。我正在这里经历的是一种语言的现实,它并非某种预言,我要说的也找不到一种证据。我所说的皆否认你们所讲的“事实”。 273 我踩过的台阶一级级地消失了。那些青春的台阶,专制的台阶,暴戾的台阶数不胜数。我想把它们归纳为某个整体,但失败了。我想从它们之中找到某种同一性,也失败了。如今它们可能重聚于某地,等待我再次踏于其上。 274 每日绕着黑池坝跑几圈。逆时针跑,倒立着跑,倒退着跑——我一跑动就发觉周边事物的多余。我有对抗的两条腿和禁忌的一个身子。我喜欢在斜坡上跑,在一个曲面上跑。直到湖水在我头顶静静地旋转,夹在其中的几声鸟鸣像几片偶被记起的旧渍。 275 请说“不”。选一个日子,对所有的人,所有的物体包括暗物质,对声韵训诂、名物制度、经籍考据、天算地理说“不”。 276 杯子的医生和垂柳的止痛片。我的病状就在对它们的发现里。 277 用三个月画一只孔雀。油漆抹出的一副苦面目,一个自闭者的绝望游戏。画一只寄托的孔雀来慢慢篡改窗外的世界。 278 鲍照诗句“惊雀无全目”,又句“百丈不及泉”。费年余读罢他的全本,察其不易处:物象在存废之间;义理在尺蠖飞蛾之上;技艺从不避危仄中来。 279 从侧面看,这间咖啡馆像个停尸房,不断有人从拱门出来。 整个下午,我们在那里,各讲各的,没有谁问起谁,没有谁回答着谁。 他们制作冰块,玩老式照相机,拍下烟雾中的器官。 我输掉了筹码的三分之一,是多么奇异的一个尺度。 独臂杨兮在椅背上刻着蝙蝠。没有人在乎他。没有人在乎他的末世伽蓝。 280 创造力——尤其是艺术创作,不来自立场而来自直觉。 这个词对我意谓着误入鸟嘴的虫子。弗雷格曾说每个断言背后都有一种假定。好吧,假定我是一只鸟,假定这个世界存在无穷无尽又神出鬼没的虫子。 281 请把垂柳列在形式主义清单的榜首——正是“它的”形式激活了我们。 282 我们擅于用否定来平衡那些早已获得的东西,比如我们通常会说:“哦,那是些老东西,它的壳和肉都令人窒息,不打破它哪里会有新的出路”。我们不习惯用肯定来使它们获得新的生命,我们何不说:“啊,它早就在那里,何需苦苦寻找。它有着它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内容。生命力只在此时、此处、此物之上”。 283 所有建筑物必须经过思想的二次捶打,“坚固”不过是臆想赋予它的一次临时判断。 284 柳树的存在,是对榆树的最大肯定。柳树之中的戒律巩固了它自己——这里我们要讨论何谓“肯定”,如果把肯定定义为一种明确无误的区分,那么我们可以说,是我们为物预设的戒律帮它们找回了自我。 285 再说戒律,假定物体都是受戒者——像猫在四边形中吃完鱼出来(见第一辑),它并没有意识到有戒律的存在,因为它饥饿。此时它不能被称作一只“猫”,我们赋予它的命名暂时被取消了。 286 语言游戏向自身索求的是某种“尽头的乐趣”。 287 我们依赖喻体来认识这个世界,喻体——事实上将更强的扭曲注入了语言中。比喻是语言中的绞刑架(这本身即是个喻体)。我们能设想一种没有了隐喻的生活? 我终会找到与我互为喻体的“那个”。 288 秋日草丛,蚂蚱在漫射的白光里发愣。深山的唿哨,知命的远客。大地充斥着亘古未变的、非个人的诗性。“当代语言”此时有何作为? 289 真,只有气息,没有本相。 290 科学实践告诉我们,在失重状态下,垂柳的枝条不再垂下,蜘蛛也会画出混乱的线条。而我们不断告诉自己:垂柳垂向湖面——它应该如此。它就是秘密本身。它就是世界的意义。 291 柳树之下,是言语的危邦。那不能够被说出的柳色,它刻满了狮子的心脏是言说的危邦。在树梢晃动的落日,是教育的危邦。那城池在眼,我双肩沮丧。蝙蝠像一场祭奠倒挂在树上,等着我注入某种言说。何处笛声来,仿似他们内心的捆绑已被松开。 292 工具没有主人。满街灯火声色不动。给哲学以色彩。 让康德与毕达哥拉斯进入我的一平方公里以内(见前述)。 293 制作一座绞刑架,养活了一棵柳树。 两者之间的呼应与对抗,养活了我们——试图建立某种秩序并终将其付之一炬的人。 294 垂柳从未被呈现,我们以为它被呈现了;杯子从未被说出,我们以为它被说出了。 僭 越——就在此时。就在此处。如果有我,那么“我”为臆想,亦为拯救。 295 下午我看到一排镍币在街上滚动:列着队并偶尔变换阵形,像受训有度的士兵。我知道它们无法描绘滚过的每一寸;无法呼唤其同类;无法预知它们赶去建筑的象牙塔是什么模样。我信任这些从不开口说话的事物,信任它们划出的线条——我知道它们在服务于同一件东西:某种被固定的程序,上帝脑中的狂想。从未有丝毫改变。或许我该感激它们映证了我。 296 昙花在我的盆中盛开刹那。就在这一刹,宇宙结构因它而改变——我们在其内部:在某种颤栗的里面观察到它,“俯身其上”不过是一张幻觉的素描。 297 任何物体都是一座语言陷阱。 垂柳就是一座由枝叶、胆汁和致幻剂构成的语言陷阱:某种关于“我”的陷阱。 垂柳隔着语言的栅栏呼唤着湖边的自己——甚至是被制成了桌子、假肢、木偶、绞刑架、薪炭的灰烬、修道院屋顶中的自己。而我们将听不到任何回应。语言的快乐不在于回应客体。 298 我抱出了公鸡,你们当成是隐喻。 我写下了隐喻,你们看到的又只是一个筛子。 299 迷中有执。不必回头。相信我:正在那空白处,有一株垂柳。无可说之垂柳。 300 恶,是一只人人可饮的杯子。而善只是一种“表达”,或许有人说善赋人以安慰,这同样只是一种“表达”。楔入现实环节的某种善意,并非真正的善——正如麒麟从不是一种真正的动物。 301 在鹌鹑的体内描绘着鹌鹑,在斑鸠的体内 描绘着斑鸠。 我想老去, 但被制止。 302 二十多岁时,我常去安徽省图书馆——矗立于合肥市包氏墓园旁类于杜冷丁的建筑群中阅读,知识所包含的某种麻醉让我记得它是赫红色的——我曾告诉自己:瞧,梭罗是这样描绘的,而埃舍尔用另一种方式。在那些个人语言中,在那些语法结构里。这是某种基础性的生活,但事实上它的深层之味来自一类“例外”:那才是我——“这个词的本义”正穿过某种神秘的体验得到缓慢的恢复。有段日子,“他”整日在高大幽暗的硬木书架间徘徊,却绝不翻开那些书。在我的回忆中呈现为“他”的那个年青男子,突然觉得不再需要那么多语言能力来认识自己,不再需要那么多“别的东西”来完成对自我的抵抗,他索性不再读了,只享用着那种“我在此处”的心灵状态。“他”在图书馆闲逛,并勾引过一个乌托邦一样的女孩。他们藏在外人罕至的旧书架间性交。靠着对往昔“真实”的珍视,他把自己从“以虚构为基调的今日”解脱了出来。今年,我又去了一趟安徽省图书馆,而我的凳子移到了图书馆后边的河畔。想起一些什么又迅速清除掉了。看着水中挺立的枯荷,并成功地清除了附着其上的杨万里、陈洪绶、弗洛伊德(Freud Sigmund)和乌托邦。 (1999——2000年部分。2008年10月整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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