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陈先发:《黑池坝笔记》(第二辑)

  101
  
  远处的山水映在窗玻璃上:能映出的东西事实上已“所剩无几”。是啊,远处——那里,有山水的明证:我不可能在“那里”,我又不可能不在“那里”。当“那里”被我构造、臆想、攻击而呈现之时,取舍的谵妄,正将我从“这里”凶狠地抛了出去。
  
  102
  
  以般若之固,现微变之行。五度有戒定位,刹那之中,三步以内,额头抵达像“善哉”一样发亮的河水。
  
  103
  
  我们这个时代的要义正在于“以速度消灭深度”。当鬼魂被科技证明只是一种“暗物质”时,幽深的乡村被剥皮了,多少附着物、沉积物,像它所含的“畏”一样随之荡然无存。当我们被以“光年”计的速度送达某种星球时,“那里”只不过是一个平铺着的白纸的末端,又有什么新奇可言?技术对世界之诗性的剥夺,像政治的“极权之美”一样显现的是灾难自身:毫无意义的加速度和日堪一日的“无物之欢”。
  
  104
  
  幸福是语言(符码)或符码记忆造成的一次条件反射。
  
  像檀渊遇上刘皇叔。谁知道他一跃而过,是入世的一跃还是遁世的一跃?语言——这座无所不容的避难所就伏在他的破棉袄上。
  
  105
  
  我是一个疆域已止的空想社会主义者。跟我能够归类的动物是:在电线上烤红薯的麻雀。旷野生雨,它们的心被烤熟的红薯磨得发亮。从未被种出却无端遗落于此的薯类,是这个跋扈者的早餐。
  
  106
  
  怀着献身的愿望将这具身体坚持到死了又死、再无可死之时,留下一两段诗句来转述它从未真正表达出来的至深愿望。
  
  是一种必不可少的节制。
  
  107
  
  “鲁迅等于林语堂”;“四边形中的猫等于梨花”;“拒,等于偶然”。当概念不在它自已的位置上时,区别它们的尺度便意义尽失。当我说“此”,当我说“彼”:由此及彼,动不能达,梨花之璨。
  
  108
  
  当猫在四边形中吃罢鱼儿出来(见前述):它看见河中每一条鱼,都被笼罩在一个不可撤销的四边形中。梨花,是四边形的。白,也是四边形的。它恨自已不能像嚼尽鱼骨那样吃掉四边形:直至所有的鱼都患上一种四边形的病。
  
  这是“传统”一词在当代遭遇的岐义。这也是大愈之后的河岸。
  
  109
  
  屈从于不及物。
  
  110
  
  早晨,看见每一滴露水中都卧着一张弓。以堂为奥,据圆成寂。它绷得紧紧的,以至明亮。所有松驰的事物皆视此弓为“良善的报答”。
  
  111
  
  有一块瓦始终不能参与整座宫殿的狂欢。像一个词在结构中的不可替代。它是一个“副词”,体制的一个影子,映在水面的亭榭。一个词的到来,对应了某种呼唤,像一块瓦如此地合乎理性:宫殿的秩序、比例、构造因其“不与”、“不予”而动摇,全新的法则由此而生。我不能用“锤子”也不能用“锯子”来解决它:我发现了它,并视之为我全部的意义所在。
  
  112
  
  孤身可为通鉴。
  
  傍晚,我牵着一株狗形的树木散步,而路两侧的树形物质里传来低沉起伏的吠声,阻隔贯通的变形记,不过是我横切百科的一个急就章。连影子都不曾产生。
  
  凋零之心尚待印证。
  
  113
  
  跟随明月,一路上坡。
  
  那些已经命名的事物都在一个统一的名字:“尸体”之中。打翻它的既有,即兴高呼“与可”。坡凝“上”、“下”于无可抉择之境,身随“来”、“去”于两可之间。
  
  悬胆相吊,有醍醐灌顶。
  
  114
  
  随心将油漆泼于白墙之上,这种即兴生成的斑驳图案,是否因为它的“出其不意”堪称艺术品?我看到了它的出其不意,却看不到对这种出其不意的克制:人类依赖这种“克制”体现了对理性的偏爱,虽然它并不一定生成愉悦。这种“克制”是病征一种,也恰映证了艺术最本质的一面。
  
  115
  
  我的语言之马,奔驰于“立言不证、持烛不燃、一语成谶”的大道之上。
  
  116
  
  现象学素描:我是一个腰束跛马的小丑,早上坐在餐桌边抛掷硬币,阳光一会儿刺疼我的左眼,一会儿刺疼我的右眼。我手中有“难言”的金箍棒,长丈二,重三两。从窗口看出去,鸟儿在枝头长嘘短叹,长堤含霜,人皆持伞。一座宫殿在湖面快速地移动,一个“词”在墨水中闪耀。有个卖菜的邋遢小老头,遗在田埂上的粪便,像寒风中的六和塔。
  
  117
  
  真理不变相,不属相,不授相。
  
  惟相之道,一如猫眼中的四边形(见前述),有无互济:形在无视,状如无状,处之不息。
  
  118
  
  街头,一个小学生在削铅笔。在我的眼里,他也是在屠龙。
  
  他写呀,写呀——他弄脏的作业本里充满了错、别字和难以言喻的奥术。
  
  我们对“现象”所拥有的唯一经验就是:它总是在“被覆盖中”被赋之难以肯定的解析。
  
  119
  
  柳枝拂动。每根柳枝里座落着一个泰山。因为是柳枝,所以是泰山。因为是泰山,所以柳枝必然拂向“山外”。这拂动,再也不是互否的了,再也不是技术性的了。
  
  “炊烟散去了,仍是炊烟
  它的味道不属于任何人
  这么淡的东西无法描绘”
  
  ——陈先发《天柱山南麓》
  
  120
  
  今天我造了一个汉字:“之”部以内,上“二”下“彐”,音同“匀”,意即“本身固有之物性以匀速消逝”,比如人的物理性生命。
  
  我造了太多的句子——我造了少数的词——我造了有限的几个汉字。毫无意义的消磨,是我人生的最后一课。必须光着头,挨过这一课。
  
  121
  
  祖国隶属于必然。
  心灵耗尽于“不一”。
  
  122
  
  亭子被建筑在湖边:“亭子”作为词语它被安置在诗中,又被擦掉;作为形象符码它被人铭记,又归于遗忘;作为隐喻它出现在一些人的梦里,被过度地解释;作为“意义的道具”它必须匹配李煜心中的一江春水,或刘皇叔与曹孟德间似是而非的棋局。它由砖块、木头、笔划、油漆、回忆、剥蚀等元素构成:诸如此类的“重建”有时要遭遇“实体”的抵制,而对它的篡改已几乎是快乐与创造的本源。难啊,真难,它对“观看者”的依附几乎是一种状如乌托邦的雾气。
  
  123
  
  知识就是取消。
  
  124
  
  远处群山突然涌入我正俯身的窗口:一阵恍惚,满含放弃。这也是千秋万代的暗度。这种时刻,“词语”是不存在的,词语(或音律)对状态复制的最高形式是“啊——啊——”,或一场恸哭。含有技艺的复制(如诗歌或音乐)等而下之,含有欲望的提炼(如哲学思考)更是个妄想。
  
  125
  
  令人厌恶的繁缛必有其神圣的属性。
  
  126
  
  下午在合肥拱宸街头,看见一个瞎子给另一个瞎子喂水。
  
  “请把嘴再张大一些”:假如这瞎子偏是个哑巴,而另一个偏又是个聋子;“把胳膊抬高一些,摸到我的手”:假如这两个瞎子都是无臂的人;“哈,吧嗒吧嗒的,有点甜吧”:假如他们并无味觉;“嗯,可闻上去有点臭”:假如他们并无嗅觉——这又能怎么样?正如我们在写作中献出了我们的五官却长久地沉浸在被剥夺的屈辱中。“请调动你身上所有的器官:翅膀、发动机、肠子、螺旋桨。今天是1999年11月6日。为了解决你的饥渴”。
  
  “讲讲,这碗水从哪里得来的?”——这么多年,为何我见过的每一个瞎子碗里都装满这样的水?这碗水玄妙的传递仿佛从未停止。
  
  127
  
  我把肠子扯出来,建起了雷峰塔。
  
  在柳树下看塔的白衣女人,散发着塑料的气息。
  
  128
  
  梨花白时,孤注一掷。
  
  不能因为我们都能“看见”而屈服于它所谓的“公共性”。对我而言,梨花是一座精神病院,是一个独裁者,是一个或一群无政府主义者,是鳏夫,炼金术士,骗子,魔术师,是一根弧线,是一个或一朵蹲在街边擦皮鞋油的下岗女工,是列宁,或列宁的替身,是任何一件不可共享的东西——或者,我们还有什么更多的词语可以替代它?当它白了,它是如此地不顾一切。
  
  129
  
  “寺庙”是一个形体,“松树”是一个形体。“在寺前栽松”这句话,所以含有某种觉醒,仅在于形体(表)之表现力对思考的获胜。其实,连同我常论述的梨花,四边形,猫:这些形体内所包含的,无非是同一种东西。没有了这种“所载”的同一性,一切批判无从谈起。
  
  而表现力之自在,如同琴弦拟于山河雨滴之声,弦之不动胜于弦之动(形胜于意);山河之在胜于山河之“被在”(语言或音律对它的表达)。音之形:迭宕逶迤,形体中的形体,为符码所不能解。
  
  130
  
  每天,世界上最后一个起床的人一定是个刽子手。是啊,在所有的人中,刽子手醒得最晚。当然,这只是世间因果理论的不足部分之一,所有与死亡直接相连的事物也都会得到出乎意料的回报:他洗脸的旧毛巾会开口说声“谢谢你”,他服药的小玻璃杯底上,突然被人栽上小茴香。
  
  131
  
  我迷恋实存与空无之间的第三种状态,我命名为“如在”。梵高画过一幅画《三双鞋,一只倒下》,胡塞尔觉得这已经超出了绘画的界限(我认为这仅是因为他的愚蠢而强设的界限):有新的意义在这只倒下的鞋之上附着。这种“新的意义”或形象即是如在之一种,它对阅读者的感受力提出了某种强求,在多数人那里,这种强求是有效的。“如在”,正是汉文化的精髓之一,如在之美统摄一切感官,没有如在,即没有实存,更没有空无。二元论者在这里遭遇死了娘似的痛苦。梁武帝时,陶弘景写过一句诗:“只可自怡悦,不堪持寄君。”
  
  132
  
  傍晚,从A地到B地。
  
  我拍着一只球围着大楼跑动五圈,看到它有不同的入口之后,旋即起身离去。
  
  133
  
  一个人最初的经验来自对前世(穿过死亡到了其背后的)的记忆,机械唯物论者对此满怀恐惧,并认为建立在这个认识之上的所有大厦终将倒塌。可惜人类这种天赋的“透视能力”已经荒废很久了,如果说世界是人类既有经验的总和,那么前世这个“负数”被计算得还远远不够。梨花“被要求”呈现出白,猫“被要求”体现出对鱼和四边形(见前述)的爱,这种物性法则,统统被我以对前世的某种定义而收入囊中。对严格的逻辑学训练,我是弃之不顾的。对这种法则的暴力延伸和无尽享受,才是我所要得到的。艺术对所谓科学最有力的抵抗也正是体现在这里,千万不要把这个等同于变形的巫术。被思考之物,或早或晚都会撞上“被设定”的硬墙。看吧,“反物质”和黑洞让霍金这个瘫痪又色情的小老头,在艺术的烂泥上挺立了那么久,请允许我在“这个地点、这个时间、用这种语言”上向他致敬吧。
  
  134
  
  在瞎子眼中,落日是成群的。
  
  135
  
  去年秋天我经过黑池坝,看见一个驼背老人,从湖水中往外拽着一根绳子。他不停地拽呀拽呀,只要他不歇下,湖水永远有新的绳子提供给他。
  
  今年秋天我再经黑池坝,看见那个驼背老人,仍在拽出那根绳子。是啊,是啊,我懂了。绳子的长度正是湖水的决心。我终于接受了“绳子不尽”这个现实。他忘掉了他的驼背,我忘掉了我的问题。湖水和我们一起懵懂地笑着:质疑不再是我的手段。
  
  136
  
  在“故乡”这个词上,******似的小河流,有着相似的缓慢。
  
  136
  
  醉心于一元论的窗下,看雕花之手废去,徒留下花园的偏见与
  花朵的无行。有人凶狠,筑坟头饮酒,在光与影的交替中授我以
  老天堂的平静。谢谢你,我不用隐喻也能活下去了,我不用眼睛
  也能确认必将长成绞刑架的树木了。且有嘴唇向下,咬断麒麟
  授我以春风的不可控,在小镇上,尽享着风起花落的格律与无畏。
  
  137
  
  一大群人在广场晨炼。我看见一只深绿的网球在玩弄着两个击球的人。那个花白的老头猛地跃起,咧着缺牙的嘴巴断喝道:“狗屎!”并挥拍向球击去,但——仍然没有击中。他茫然地怔在了那里。
  
  一旁,安徽省计算器厂退休女工在跳集体舞,哗哗地抖动手中血一样的纸扇子。
  
  138
  
  看到街上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在跑动。哦,他跑得那么地快。我想:他一定饿了,会扑向街角那个炸麻雀的油锅。可是——他并没有扑向它。这里面的真正玄机是,我饿了。饥饿的感觉从胃中升起,而且它蜕皮了:“饿了”这个词出现。词在跑动。
  
  但在我的语言谱系中,“饿”这个词从不扑向“饱”这个词。
  
  139
  
  我对鱼和猫持有双重的警惕。所以我用四边形来限制一条鱼(见前述);用梨花来限制一只猫(见前述)。
  
  140
  
  一宿未眠:我在想着一件东西。它长在由眼睛、鼻子、耳朵等器官组成的人形物质里。它轻声对我说:“我爱你”。我笑了笑。对这其中的某个词我无法定义。而它受惊了,在灯盏下猛地晃到体外。像庙宇在映照着它的湖水中化掉。
  
  141
  
  河上。干巴巴的枯枝伸向河面。它对流水的多变与低回毫不理会,也不会将它们吸收。此枝的“干巴巴”,正是诗意所存。让语言的乐趣上升为语言的智慧。
  
  142
  
  因为死者在地下用力,黑池坝周围的桃树比去年又长高了一点。
  
  身体,即便对自已来说也是个桃子,需要跳起来才能摘到。那些终将失而复得之物。
  
  143
  
  柳树立在坝上。它不是传统的。它不是现代性的。它也不是后现代的。它没有叔本华所说的“通过某种超因果律的却又基于因果律的法则和表象世界发生关系的意志”,它也不是叔本华本身。它不是一棵“能做我们想做的,却不能想我们所想的”柳树。它并不认为:“我们所处的表象世界背后有一个纯粹意志的真实世界”。它并不试图像叔本华那样制造出精神的致幻剂,让他的读者们相信存在这样一个意志的世界。它甚至不会蒙昧地认为“世界观存在两个基本问题,一是他的世界是由充足理由律建立起来的,二是他是以一种人本主义的观点来建立世界的。这样,他的悲观主义世界观就是建立在一种主体客体两分的基础之上。意志世界和表象世界,事实上正是世界的主体和客体两方面,而人只是一种作为世界主体的一种被造物,也就是纯粹的客体。这样他所描绘的世界就不是以一种超越人性的观点所建立起来的,而只是从人性本身对世界所作的诠释”。它也不会嘲笑叔本华所谓的“一种更高维度的、关于物自体的知识是可能的”。
  
  从上述表达看,我的排除法既清算了柳树,也清算了叔本华。我只是偶然看见了一株柳树并在表达时保持了与它约万分之一的“相关性”而已。但柳树,把它从躯体里溢出来或凹陷下去的无限空间,留给了我们。
  
  144
  
  临死前,梵高说“悲伤永恒”,弘一写道“悲欣交集”。这——就像同一时间的同一只鸟儿在毫不相干的两棵树上打着盹。
  
  145
  
  一觉醒来,如同另一个人在“我”之上形成。
  
  146
  
  强设出一种因果关系,作为我们安坐于世上的椅子。没有绳子,给他一根吧;绳子结不出炸弹,就让它结出来吧。让我们拥有这样一个“炸弹群”,就像置身于一座以因果关系为水份的大森林。
  
  147
  
  因为“世上所有的因果关系都是强设的”,所以“没有强设,就没有历史”。
  
  同样,这也是一个强设。它反射出我经久不去的茫然。
  
  148
  
  河边的老柳树低垂着头,
  像一个破了产的寓言体。
  
  149
  
  柳树不因为孤立河岸、而恰因置身于千万树种的森林中才具有真正的独立性。从语言学角度,惟当我们具备了表达千万树种的能力之时,才能真正表达一棵柳树。当我们轻松地指着它,说:“嘿,一棵柳树”!事实上,我们什么也不曾说出。   150
  
  九岁那年,我在街头吃过一只油炸麻雀。不知为何,这些年我总是想起那只麻雀。我记得它在沸腾的油锅里仍保持着空中的笑脸。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它“为什么”有那么一张笑脸。我也明白了,它“怎样”才能确保那一张笑脸。
  
  152
  
  如果我们把同一条河流分割成两部分,一部分为“因”,一部分为“果”:对世界的二分法消灭了任何一件孤立的事物,确立了无所不在的必然性。而对它的畏惧,让我们觉得两只杯子不可能同时握在手中——这才是致命的混淆,这才是至深的勒索。倘用语言克服这种畏惧,我们会说:“哦,河水仅是一个闪亮的喻体。因果仅是两个可以倒置的词”——我们说出了什么?皆因河水,仅在被指出时它才存在。逻辑上的探与究——让它的形体在变短,让这河水在变浅。我偏执于二者之一的生活,久居于“度过它”这个可悲的信念之上。
  
  153
  
  假设这两只杯子是对称的,在绳子的两端——如果我们真的需要一根绳子,就必须给它“两端”。
  
  让它有猛虎一样的假设。有猛虎一样的均衡。
  
  154
  
  杯子中的杯子,塞满我精神的中央乐土。
  
  我更加是个深居的人。经常对着我的居住地——黑池坝周围一公里内的事物喃喃自语。我把它们拆掉又在我的语言中重建。“它们”也在拆掉我。桌上的杂物在拆掉我。尺子在拆掉我。闹钟在拆掉我。小路在拆掉我,我的脚。我的愚蠢像清水一样日日清洗着我。这些并非哲学,并非诗歌,只是一次盲目的自言自语。
  
  一平方公里的自语与抛物线状的盲从。
  
  155
  
  用语言的乱棍猛击这只杯子。
  让它滚烫。在它的破碎中看见一个新的整体。
  
  156
  
  用一只杯子替代十字架。
  
  替代耶稣。替代释迦摩尼。
  
  说出它,替代它的不可说。信仰在语言的内部,对写作者而言,躯壳的简明替代了它的三位一体和它的不灭。
  
  157
  
  “刹那”在沉入杯子。某种永恒,随手即可泼掉。
  
  双腿如此困难。漫长驰骛中一个刹那的磕睡,或者漫长磕睡中一个刹那的驰骛,在两者之间摆动我透明的脚踝。永恒只是我的一个磕睡。
  
  158
  
  徒存四壁之实并不存在杯中之空。空是随着被注入的水一起到来的。
  
  当我尝到这杯子的苦,如同一剂被倒叙的良药。它被束缚。它以它的苦教育了我。
  
  傍晚,我绕着黑池坝散步。因看不见绳子的“两端”才诉诸语言的暴力。
  
  159
  
  当杯子穿上了斑斓虎皮(见前述)。当杯子凝聚成人形。
  
  那注满“我”的暮色是如此之浓。在此散步的又是谁?
  
  160
  
  以焦虑之手抚过语言的桌面。端起一只杯子以呼应此时的幻觉:
  
  湖边的柳树陷入少女。柳树在少女身上醒过来,变成了另一棵。
  
  以左击右,加固左的堤岸。少女发现柳树陷入她且猛地向水面垂下之时,才知道自己是空的,为此她呕吐不止。为了“反幻觉”,少女剖开手中的橙子以稳住身体。
  
  161
  
  棒喝这少女!我无限享受她涌往全身的不对称。
  
  棒喝这杯子。屈从我的命名它将长出更合理的形体。
  
  162
  
  小时候。我有一块乱石围起的操场。我想:我会在此度过一生。只在这里踢球,不去任何别的地方。如今我在绳子的另一端,看见我仍在那儿独自踢着球——仿佛从未断绝。像一只杯子从未被注满——“共时性”让万物得以重新命名。球在绳子的“两端”(见前述)滚动,既像被吸引,又像被排斥。
  
  163
  
  假设某种“永恒沉默的部分”可以成为我们的目的——我们创立语言并不断地写作,是为了加速让它显现——而我们所做的一切事实上又在否定着它。像卑微的鸟鸣与附于其上的深不可测的宁静,执著于鸣之清越、鸟之短暂,忘乎所以,又不知其忘;处其短而不以形役,闻其声而不计其鸣——罗素说有“火”,而我们的写作与思虑不过是维特根斯坦那偶然的“拨火根”。拨火即是僭越,思之即是不舍,妄言两端无非是划出生死的界线——所以,语言真是一座不折不扣的断头台啊。
  
  164
  
  我握着一只杯子,从A地到B地。
  
  我是说,从未有过一种孤立的自我,也从未有过被剥夺了象征性的A地。
  
  165
  
  如何用语言的形式榨干一只“杯子”?用光线击穿它,用沸水注满它——让它失去“空”的那一部分。全部用陈述句来描述它——直到它从桌子上移走自己。哦语言,是我们面向世界的一种强权,它让这只杯子暂时安静了下来。
  
  此刻它的浑圆如此叫人安心。
  
  166
  
  他取一只杯子置于桌上,让我作“多点透视”。我闭上眼,这只杯子从不同角度攻击我,获得了它想要的东西。有时,我会将它置于不同的句式中,接受质疑与折磨。我们正是以攻击分开了彼此。我们有时要把疑问建立在追溯上,它来自一个制作杯子的锡匠还是一个靠它讨水喝的乞丐?换句话讲,注入杯中的到底是一种角色幻觉呢?还是一种工具幻觉?它是谁?而谁又是我的第二体?
  
  167
  
  “液态的少女”坐在杯子里——这句话意味着一个词(水)被另一个词(少女)置换了。这两个词能够置换的原因不在于德里达所谓的“本质普通性”,而在于诗性的普遍性。本性的位移让语言生命力勃发出来,并确立了一种无处不在的泛灵论。
  
  168
  
  我们同时看见一个杯子,却从未同时忘掉它。这只杯子在我内心的“延时”,是我唯一能够以对它的依赖层层剥开并诉说之物。这也等同于在问:为什么所有人都走了,我,还在哪里?是它之内剩下的我,和我之中剩下的它,在向一块神秘地靠拢?事物在我内心的延时性,正是诗性的根源。像被暴力拉长的绳子两端,“多出来的部分”即是诗性。本雅明正踩着这多余的部分回到他的“巴洛克时代”。
  
  169
  
  我的愚蠢让我走路很快。我渴望如世间的智者一样缓慢地转动。围着一个轴心转动,或者一动不动。我渴望如一只杯子这般朴素地立着,不把内心幻觉的麒麟映出。也不让一己之愚像此刻写作《黑池坝笔记》这样溢出体外。
  
  170
  
  对事物规律性的挖掘,即是对自我的反讽。
  
  171
  
  如果我能确证“风格”的存在,那么我必将确证它是如何击垮自己的。创造的目标一旦达成,就会原封不动地成为创造的敌人——风格之殊味永难抵达“味无味之味”的境界。风格之显类于“大白若辱”。
  
  172
  
  惟两岸的严厉限制能赋河水以自由之美与哺育之德。
  
  173
  
  人类对良知的渴念尤其是对良知的害怕,是艺术的真正动力。对良知之畏引起了心理的连锁反应,所以我们才能看到龙的浮雕、麒麟的浮雕从空无之墙冲出来。才能看到有一块地面正在我们的椅子下沉陷而去。对超现实的感受力只有一个源头,即我们对良知的害怕。这也是唯一有效的求助。
  
  174
  
  中午在打开铁制黄桃罐头时,剪刀的塑料柄突然折断了——在锋利的剪刀之下装有一个脆弱的木柄或塑料柄,这几乎是一个写作者在使用语言时面临的同一困境。是啊,我们的手,我们的心,与此木柄又有何异?
  
  175
  
  是梦想让人觉醒,而非思考——是那些梦想的螺旋体推动了人之觉醒,正如一只蚂蚁在推动一只我们居于其上的星球。
  
  176
  
  以此杯为喻。这是一个充斥着容器的世代。容器中安放着容器;容器吞噬着容器;容器消化着容器——比如我,你——我对你的爱和厌倦。比如语言。
  
  177
  
  玄学的蛋黄在我的杯中旋转。
  
  当它不能满足于“意义”二字之时便开始旋转——宗教想命令它停下,而教育则企图让你看不见杯中的蛋黄。
  
  178
  
  桌上。一只猫走过来,睡在杯子的左边;一只鹰落下来,立于杯子的右边——杯子的神秘性来自这瞬间的结构,不来源于它自己。神秘性甚至不在这结构本身,而在它投射于观察者眼球的倒影上。
  
  179
  
  若以此杯替换笼中之鸟——我们将看到什么?现象是一只熔炉。
  
  180
  
  昨夜我梦到一个老人吃完粥,在湖畔种下垂柳。单数的粥和复数的垂柳。冲突的粥与和解的垂柳。无意义的粥和无意义的垂柳。直觉的粥与幻觉的垂柳。现象的粥和现象的垂柳。如果现象真如上述是一只熔炉,那么在其中化掉的又是些什么?
  
  181
  
  唤醒自我的总是某些模糊的东西。而钉子一样清晰地“活着”倒像是讥诮。
  
  182
  
  我该如何来阐述“传统”两个字?一只杯子的传统总是小于一只杯子,虽然在概念上它是所有杯子的总和。
  
  183
  
  传统几乎是一种与“我”共时性的东西。它仅是“我”的一种资源。这种——唯以对抗才能看得清的东西——裹挟其间的某种习惯势力是它的最大敌人。需要有人不断强化这种习惯势力从而将对它的挑战与矛盾不断地引向深处。如果传统将我们置于这样一种悲哀之中:即睁眼所见皆为“被命名过的世界”;触手所及的皆为某种惯性——(首先体现为语言惯性);结论是世界是一张早已形成的“词汇表”。那么我们何不主动请求某种阻隔——即,假设我看到这只杯子时它刚刚形成。我穿过它时它尚未凝固。这只杯子因与“我”共时而“被打开”,它既不是李商隐的,也不是曾写出《凸镜中的自画像》的约翰·阿什伯利(John Ashbery)的。这样,“我们”才有着充足的未知量。
  
  184
  
  “传统”的声音向我涌过来,并穿过我——仅此而已。
  
  185
  
  杯子是即时的。而我是历史的。我是它的遗体。
  
  好诗必须具有一种史学气质:像别人曾有的质疑与拷问在“我”身上集体苏醒过来一样。它是语言的,更是语言史的,因而才是心灵的。
  
  186
  
  写作即是某种“辩认”。
  
  187
  
  诗是瞬间的产物。对一首诗行使最大权力的是它的误读者。它使一首诗具备不断死而复生的能力。所以说“误读是诗之要义”。某一刹的“发生学”:词语向自身漫无目的塌陷。史蒂文生所谓的“头脑,在这里,终于到达朴素”,是不可靠的。
  
  188
  
  枕头。色情。伪典藉。
  翻来覆去的四壁。
  
  他凶狠地踢开房门,
  一下子来到紫色、神经的葡萄架下面。
  
  189
  
  下午在咖啡馆,为她老父的痛苦遭遇而浑身发抖——此刻却一字难成。看来阅读和写作不能令人完善,日复一日的语言练习又有何用?语言中那些结构远非这颗心的结构,对它的建造亦复何用?或许信仰能够令我完善,但信仰——迟迟没有贯注到我愚钝头顶。我无法跳起来撞击到信仰的精钢,惟剃光脑袋在星下呆立——我的天灵盖上为它留有一个迎接的缺口。
  
  190
  
  谁会认为——站在一块迅速掉落的碎石上,不能度过一辈子呢?谁又会认为——立于一块迅速砸下的钢轨下,不能度过一辈子呢?我就置身于此碎石上、钢轨下。我照样拥有漫长的假日,我照样享用无边的空白。像一颗露珠在蕉叶上无限散淡地滚动,只在坠下的一刹那,才猛地把自己磨尖——在所剩无几之距离中。造出自我的钟表。如同昨晚在俱乐部的厮混,你耗掉的是一辈子,而我用掉的只是一秒——虽然意识的斜塔已反复证明两个伎俩的铁球同时落地。
  
  191
  
  邻居来借老虎钳。我拿不出。他从逻辑学范畴不绝地论述了老虎钳之不可或缺。嗯,非老虎钳在“我的生活”缺位,是我在“老虎钳的生活”中缺位了。同向的格斗使替代有了可能。倘若“我”和“老虎钳”都不在,你向何处借?在昏沉欲睡中我突然问道:
  
  “有什么问题非老虎钳与逻辑一起锲入才能破解的呢?”
  
  192
  
  我极目远眺其实一无所见。
  鞋子破了,
  千山万水仅用于点灯。
  
  193
  
  蝉声传出。仿佛周遭树木的寂静只为了它存在。事实上并不需要它们之间的对立,才能证实“我”这个第三者的到来。
  
  194
  
  命题皆属娱乐。伪命题类于色情。
  都是折磨肉体的招术——下雨了,快跑啊——为什么?
  
  195
  
  松树在寺前、柳树在湖边发现了自我。如果让它们交换一下位置,会怎么样呢?我们在享受着自我之幻化,总要设定某个位置是不能挪动的,因为此“挪动”并不能产生更高的表现力。语言及它的对应物有时具有自我分类的属性。当它们在一种结构中,此“归类”闪烁灵性之光。
  
  196
  
  打破了一个比喻,等于营造了一种困境。我们能脱身而去的所在并不多,正如能作为喻体的事物正日渐稀少。
  
  197
  
  桂花敢吃螃蟹。
  亦以桂花为喻。
  
  198
  
  语言靠什么来增加自身的质量呢?按洛尔迦的方式,他会说:“这杯子里装着取于大海的水”。是啊,我或许会说,映着你的脸的这杯子,回到海上后,它久久凝固成在杯子的形状,没有什么力量能让它稀释掉——这是一种写作能力。洛尔迦的杯子里蓄满了民谣与幽灵,他的唯心论让它增加了质量——而唯心论,除了改变了语言容量外,几乎是门无用的学问:像一小杯“淡水”浮在海上。
  
  199
  
  当我说柳树陷入少女之时,这当中的一致性令人迷惑。
  
  200
  
  杯子里有一道语言进入不了的“玻璃门”。只有当它的“空”溢出时才能被我们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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