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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的告别
中午1点出发的时候,成都暴雨如磐。成绵广高速车不多,但雨实在太大,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前窗玻璃还是漫漶一片,采访车不得不打开了应急灯。从金子山路口下高速入青川,雨居然停了。从竹园到凉水,还算顺畅,但车到大院乡,路段了。当日凌晨的暴雨让山洪暴发,乱石砸断路基,洪水漫过河堤,淹没道路,好在附近居民的房子建在半山腰,有惊无险。几台挖掘机和大卡车作业时发出的轰鸣,已经压住了业已回归河道的洪水的喧嚣。这就是我们的第一个新闻现场。施工人员告诉我们,从大院到县城乔庄的路上至少有20几处道路中断,我们直奔县城掌握青川整体受灾情况的既定计划,不得不调整。采访结束已近七点半,在调头返回竹园的路上我们都很着急:难道我们青川采访组今天就只能发回一篇路况信息吗?
现场永远大于想象。在七佛乡芙蓉村路段,我们亲历了此生从来也没有见过、听说过的新闻现场。
峡谷,两山对峙,一山依河,一山傍路。河水奔腾咆哮,道路崎岖蜿蜒。一条绳索横跨大河,数十名武警官兵、当地干部群众聚集到河边,已近足足忙活了近7个小时,意欲完成一项壮举:把河右岸的一具遗体,通过那条刚刚架设完成的跨河绳索,过渡到河左岸来。
凭借绳索,孤岛上的被困者凌空渡河惊险逃生的场面,我们见过;蜷居废墟的夹缝上百小时,官兵和群众不抛弃不放弃,被困者最终获救的场面,我们也见过。但是眼前这样的场面,我们没见过。
现场的乡干部告诉我们,下午一点钟的时候,河对岸的村民在岸边打捞上了一具遗体,他们向政府报告了这个情况,并请求将遗体交托给政府,以便确认身份,告慰亲人。而在此之前,上游村民刘本林的父亲早上6时被洪水卷走,生死不明。乡干部立即通知刘本林赶赴芙蓉村。但是,120多米宽的青竹江河道却拦住了所有人收殓遗体的脚步,洪水汹涌,深不见底,渡桥早已被冲毁,彼岸就在眼前,却宛在天边。乡政府通知了正在临近的关庄执行抗洪抢险任务的武警某部,没过多久,四五十名武警官兵赶到了现场。
武警某部的宣传科长告诉我们,接到乡政府的请求,他们在圆满完成了护送转移群众的任务后,迅速赶到现场。最初他们试图用冲锋舟强行渡河,但水流太急,方案终止。后来他们发现河道上方刚好有个饮水管道,管道中有一根铁丝连接河对岸,经与饮水管道的主人商量后,官兵最终确定利用横跨120多米青竹江上空铁丝传递绳索过岸组织打捞的行动预案,即在河对面发现遗体的村民的帮助下,将遗体引渡过岸。这个办法说起来简单,实施起来相当麻烦,四五十名官兵与河对面的村民遥相呼应,为此已经忙碌了五个多小时,现在各项工作已经准备就绪,遗体即将凌空渡河。
在河边我们也见到了村民刘本林,凌晨6时他眼睁睁地看到父亲被冲走,他想可能自己再也见不到父亲了,没想到,政府和官兵为了让他和父亲见上最后一面,竟然愿意投入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他流着泪说:“我在等待着辨认遗体,但我又害怕辨认遗体,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十分感谢河对面的好心人和政府、武警官兵。”
20:15,暮色四合,河右岸的绳索下隐约可见人影滑动。很快,遗体滑到了左岸河滨,数名官兵飞奔下河堤打捞遗体、背送遗体上岸。 20:30,刘本林发出了呼天抢地的悲号声,不用说,那具打捞上岸的遗体,正是他的父亲。
这是一个悲情四溢的告别,但是,有这样的告别,好过不辞而别。逝者为大,入土为安,逝者的名字和身份得以确认,逝者最后的尊严得以维护,逝者家人的送别和追思得以归依,也算不幸中的大幸。
这一刻,没有人能够忍住泪水的奔流;这一刻的泪水,既是对逝者的缅怀,也是一种致敬,向河对面那些与逝者素不相识却数小时坚守、护送遗体过河的乡亲们致敬,向无私同意剪断自己饮用水管道的乡亲们致敬,向不抛弃不放弃、捍卫逝者最后尊严的武警官兵和乡干部致敬。
洪河温情
接任务,紧急采访青川抗洪抢险。8月19日黄昏下成绵广高速,拟从竹园直奔县城乔庄,行至大院乡,道路阻断,被迫行宿广元。次日一早出广元城,从昭化下高速,沿212国道向乔庄方向行进。过宝轮,峰回路转,突地眼前现出一汪清波,这两天见惯了恶浪掀天泥沙俱下的“黄河”,如此柔媚清雅的水景,冷不丁地吓人一跳。后来才知道这是当地著名的白龙湖水库。湖绕青山,路随山开,云蒸霞蔚,苍翠可掬,接下来的两小时都是一路美景,如不是一路上都在联系采访点,恍惚间,竟然以为自己就是观光客了。假如没有山洪与泥石流,这里该是多么美好的世外桃源!
联系中获知:大暴雨今夜来袭,县城附近的孔溪乡姚林村老屋基的山民正准备向山下转移。动态的转移,就是我们所需要的鲜料!车出沙洲往乔庄疾驰,路况十分不好,沿途经历多处塌方和泥石流路段,山上的新土裸陈,泥石流似乎随时都可能下滑,有些路面仍然浸泡在水中,有些路面尚在,但路基沉陷、销毁,形成路面下的空洞,一时间,车在水中行,人在空中跑,十分骇人。好在我们顺利到达了孔溪。乡干部说老屋基的山民已经开始转移了,我们十分着急,立即驱车赶往转移现场。车行20分钟就到了姚林村山路口,得步行入山了,接下来,我经历了难忘的历程。
山路不窄,不会车的话,拖拉机可以通行。右侧是山,左侧是涧,溪水奔流,轰响不息。我们进山是在下午5时左右,满目青葱,薄凉已起,好一幅“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意境图。愈往山中行,更添幽情与禅意,不由得想,这条路该不是通往五柳先生说的桃花源吧。想着想着,一辆摩托车背后驶来,热情的司机问我们谁愿意跟他上山。大家一致推举我,我犹豫了下,也就默许了。生平第一次坐摩托车,手中拿着采访本和相机,还没上车就差点摔一跤。一上车我就相当后悔了,但又不好下车,不得不抱紧司机。接下来的十分钟山路,对于我而言,可谓是惊心动魄、险象环生,你想,山路上泉水漫流,泥泞湿滑,不规则的石头和大面积的水坑到处都是,谁知道它们的虚实?谁能保证我们的安危?最可怕的一个地方,右侧的山上倒下一棵树拦住去路,只留下左侧不大于半米的地方通行,路下就是咆哮奔腾的山涧,昨日凌晨,就在这条沟涧里,一位采菌子的山民被洪水卷走。司机也放慢了速度,我感到十分不安全,试着要下车,司机说“你别下车”,油门一轰,过去了,我提在嗓子眼的心这才放下来。
为了舒缓紧张情绪,我试着跟司机大哥聊天,他叫李长龙,是姚林村学堂坪的村民,他并不是这次要转移的群众。我问:“那你山上山下跑来跑去干嘛?”他说,这次要转移的群众,年龄最大的都快90岁了,腿脚不利落了,下山有困难,乡里乡亲的,他也就顺便尽点义务。我问:“都是免费的?”他说:“当然免费,难道我还要收乡亲们的钱?”我无语了,不知怎么的,感到坐在车上,也不是那么危险了。很快,我就看到了扶老携幼、浩浩荡荡下山来的村民,我的采访对象来了,要下车了,咦,刚才还觉得“度秒如年”,这会儿要下车,怎么还有点不舍?我拍了拍司机大哥的肩膀,他朝我憨憨地一笑,说了声“谢谢”,呀,说谢谢的应该是我吧?
一股暖意,油然而生。
陪着村民下山,家长里短,嘘寒问暖。村民也对我很友好,问我从哪里来,得到答复后他们都说,要谢谢你们的关心哟,我们出山躲洪水,你们却迎着洪水来接我们。
走着走着,一个大水凼斩断道路,我试着寻找没被淹没的路面,没找着,正寻思是否踮着脚尖快步跨过,一个四十多岁的山民对我说:“我背你。”我没怎么听清,他又说:“我背你。”我相当犹豫,他却不由分说地弯下了腰。我读小学后就再没人背过我了,今天,一个素不相识的山民主动背我涉过了一个水坑。老实说,当他把我放下地后,我十分感动,又十分羞愧,无论如何我也是一个壮年人,怎么这么矫情呢?让我记下他的名字:老屋基村民陈代境。
空谷苍山,碧潭深涧,不是世间大美吗?纵山崩地陷,洪水肆虐,不也无损其美吗?其实,最美的还是人与人之间的关怀与扶携。这一天的采访,在惊险与奇美、在自然与人情的流转之中,我收获了诸多的感动和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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