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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囊:被遗忘的“蓝星”诗人

    阮囊并不羞涩      
    ——被遗忘的「蓝星」诗人

    向明

    「 阮囊羞涩」是一个成语,是说晋朝时有一个名叫阮孚的人性喜自由不拘,时常背着一只黑色的袋子到会稽街上走动,有人问他袋子里装的什么,他说:「俱无物,但一钱看囊,庶免羞涩尔。」意思是袋子本空空,但放有一枚铜钱看守袋子,免得太难为情。比喻一个人经济窘廹,常用此四字形容。我今天要说的并非是成语中晋人阮孚的那个「阮囊」,而是一个在上世纪五十至六十年代,在台湾诗坛曾经叱咤风云过一段时间的「蓝星诗人」,本名阮庆濓的「阮囊」。他取这么个笔名,倒并非他真的穷到靠一枚铜钱压袋的那么窘廹,在我们那个克难年代,穷到一文不名是通病。他的「阮囊羞涩」是他自谦他的才学欠缺,技不如人的「羞涩」。而在我们年轻的那个时候,都是失学来台的青年、才学差,无一技之长,也都多半如此,只有庆濓兄敢于这么「污名」自己,这是我们一直敬佩的原因。

    阮囊于1957年即在那年的诗人节,与痖弦、向明、王禄松、战鸿、路平(即罗行)等五人获得第一届青年诗人新诗创作奖。阮囊的作品为《最后一班车》。这首廿四行,句式有时长达卅三个字,气势雄伟,豪气干云的新诗,被一向拘谨保守的评委覃子豪先生认为表现了他「游侠式的流浪」,《最后一班车》可以说是这类生活单调,平凡,想象却多彩多姿的现在青年人生存思想的代表。那年代(五十至六十)正是现代主义「横的移植」方兴未艾,伴随着存在主义,虚无思想澈底流行的当口,几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青年诗人都在赶那股新的潮流,阮囊却投入了以抒情为主的蓝星诗阵容,和当时以近恶魔诗派手法写诗的吴望尧,同为那时的蓝星光灿投入了异彩,不能不说他是一个特有主见的异数。一九五七年九月他在《今日新诗》第8,9两期的合刊上,写下了《夜郎》这首短诗:

   有一片小竹林你便骄傲了
   在家里我是七里苹果园的主人
   摘下你眩耀的灯吧!
   别笑腰了星星的腰
   
   沙后有日,日后有山,山后有天……
   肯定的大在哪里?

    「夜郎」是在汉代时的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国家,汉的任何一个小县份都比夜郎大,但是它的国君却一直宣扬他的国家很大很大,根本无视实际情况,一味自我陶醉,这就是「夜郎自大」这个成语的由来。阮囊这个时候写这样一首带讽刺意味的小诗,当然是意有所指,诗坛己被现代主义,存在主义和虚无思想搅得唯我独尊,事实上?过是在借口逃避恶劣的现实,像阮囊这种敢于对现实带讽喻的诗还是少有的。

    但别以为阮囊的诗不够现代,或不懂现代主义是新诗必经的受洗过程,如果说所谓现代必定是「横的移植,强调知性」,或者说诗中必有异国情调,自潜意识取材才算创新,那么阮囊的诗在这方面的发展,早就实验过,而且只摘取其精华,扬弃其糟粕,同样在追求诗的改革精进,阮囊却没有陷入当时现代带来的晦涩难解的弊病。我们光看他在当时发表的诗的题目,便会令人耳目一新,像《龙泉剑》,《三棱镜》、《黑皮书》、《潜力》、《红磨坊》、《饮冰室》、《上唇章》、《蜕变》、《棋谱》、《流苏》、《后窗》、《血闸》、《弥撤》、《涅盘》《杜伦很忧郁》等等所发表的七十七首诗,几乎没有一首是当时那些现代风味的诗所能比拟,而且大都发表在当时水平最高的《文学杂志》、《现代文学》、《文星:地平线诗选》、《蓝星诗页,诗刊》等刊物上。而《龙泉剑》,《湼盘》和《棋谱》则已于一九六0年由余光中翻译成英文,收在《NEW  CHINESE  POETRY 英文中国诗选》,介绍至外国诗坛。然在台湾出版的各种文学选集中,除了一九七二年出版的《中国现代文学大系》新诗类收录了他的《血闸》、《扇面》、《霹雳大地》、《血芒闸记》、《稻穗》、《木屋》、《潜力》、《蜕变》、《第六面》、《半流质的太阳》等十首诗以外,一九八六年蓝星诗社在九歌出版社支持下,出版《星空无限蓝》蓝星同仁诗选,阮囊入选了九首诗。分别是《最后一班车》、《秒击》、《蜉蝣于是说》、《酒典》、《秋神》、《老兵不死》、《迷你盆景》、《寿宴肆遗》、《至情》。至此以后各种选集便没再出现过阮囊的名字。

    这当然与他生活的蜕变所带来的各种压力有关,他自军中退役转业到警界,便因欲走出自己的路慢慢与诗脱勾,加之他本个性淡泊,在军中时即与外界隔绝,从不露面,虽为「蓝星」诗社同仁,却从未与同仁碰过面(我俩算是最投契,但也只是在《蓝星诗页》上互相赠诗,他赠我《叶子戏》,我回他《今天的故事》,或函件往返)。他于一九六一年冬即寓居在台湾后山台东的「鲤鱼山」山麓,甴警界而改业律师事务所,从此更无暇顾及到诗,据我主编九歌版《蓝星诗刋》的记载(自一九八四至一九九二),阮囊在「蓝星诗刋」第五期(一九八五年10月)发表《至情》和《生涯》两诗以后便绝少有诗发表出了,此两短诗足可代表在彼时的心境,尤以《生涯》的「走过的路/己成齑粉/况再走是荒烟/是断层 也/真的老了/累了」。直至一九九九年蓝星又在淡江大

    学中文系合作下,再度出版《蓝星诗学》,阮囊在老同仁的力促下再度执笔写诗,在出版廿六期的《蓝星诗学》中,他写了廿期,共计廿二首诗,唯诗风已更形凝练,老辣,内含也多感慨。

    他的好友,同时都隐居在后山的诗人书法家杨雨河,算是他在文坛这个圈子,唯一能让人获知一点他消息的传讯者,据知阮囊己全然自法律事务所的义工位置上退休了,现全心向佛。杨雨河对他早年(二十唧当岁)读过的一首短诗《正觉》,认为阮囊思想的领空博浩高雅,感动得他服膺终生。见如下六句:

   蚂蚁试牠的腿力,地球动了
   蜜蜂构建了创世纪的建筑
   萤火虫吞下了太阳的灵魂
   我在菩提树下完成了我的正觉
   他们说我是一位哲人
   我说我是一个宇宙

    按「正觉」乃指佛教修行上的最高觉悟,最高的感受境界。这首诗前三个隐喻所暗示的是一切万有本心所具的无艮潜力,只要吾心信其可行,虽撼动地球,创建伟构,吞食火球亦不难达至。他个人则早已在暗自修炼,完成自己了。杨雨河赞他宛如明心见性的得道高僧在道场上宏道开示,有金声玉振的功力。确实,一生低调行事的阮囊早已在精神修为上达到一定高度,世间的一切名利早己弃之如敝履,至于诗文字的得失更不是他所计较的了。他至今尚未出过一本诗集,好几次我曾主动为他收集散失各处的诗,建议为他出本诗集,他都斩钉切铁的马上拒绝了,使我感到自己相行见绌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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