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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引争议 孙皓晖回应:从未赞美暴君(5)

  虽然,西汉学者们列举的基本事实,大都经不起历史主义的分析。但是,他们毕竟还自觉注意到了批评者的举证责任。其后任何时期的攻讦,都因为不承担举证责任,不得不沦入咒语境地。颇有意思的是,两千余年来,除了秦末六国贵族的政治谎言,除了董仲舒等人臆断式的批秦之论,除了焚书坑儒等几则两千余年不断翻炒的案例,对秦政秦皇的攻讦,竟然一直未能出现系统展示历史事实的真正有力的论证篇章。客观地说,两千余年的批秦作文,绝大部分论断都是缺乏事实支持的。在他们的文章与言论中,既没有田野发掘重大事实的支持,也没有史书明载的基本事实的系统举证。

  对于这个古老的问题,我愿提供一个论证方向,以资批评者考虑。

  什么是暴政?当时的政治家们很清楚。商鞅的著名论断是:杀人不为暴,赏人不为仁者,国法明也。这就是说:依法处决罪犯,不是暴政;无视法律,滥杀无辜臣民,才是暴政。法律之外滥行赏赐,不是仁政;依法赏赐,才是仁政。这一论断,无论从历史实践看,还是从当代文明理念看,都是成立的,都是难以推翻的。但是,以某种当代法学理念,这一论断潜藏着一个隐隐的缝隙——法有恶法、良法之分;所谓恶法,就是将国家统治方式推向罪恶行为的法律;譬如希特勒的种族歧视法,导致了整个国家机器的种族灭绝罪行,就是恶法。如此理念之下,若能系统研究秦法,大量举证秦法的恶法律条,从基本方面证明:秦法是恶法,将秦帝国的统治方式与秦始皇本人的政治行为,推向了罪恶实践,出现了若干数量的大屠杀,导致了社会大倒退。倘能如此,无疑是暴政成立的最根本证据了。在此条件下,再去搜寻秦始皇的暴行,也许会容易一些。

  至少,这是治学的正当路径,其力量远远大于概念化批评。

  五、没有绝对的神圣儒家的历史缺陷是可以呈现的

  儒家问题,是一个同样古老的问题。任何涉及春秋战国秦帝国的不同形式的作品,都不能绕开儒家。在这个问题上,我的态度是严肃的,慎重的。除了《大秦帝国》中的形象叙述,我写过《遭遇儒家》、《文化霸权和文明衰落》两篇专门谈儒家的文章,还在答媒体采访中多次谈及儒家问题。

  我的基本理念是:儒家是先秦诸子百家的一家,是保守主义的学说体系;在春秋战国崇尚思想多元化的健康文明环境下,儒家在整个文明形态的制约平衡发展中,有过客观的历史作用;但是,儒家的最大缺陷,是反对变革与创造,是主张中庸之道,所以只是中国古典思想的一个特定侧面,远非主流,更不是代表;因此,抛弃多元思想体系而独尊儒家,是中国文明的悲剧;从当代文明跨越的历史需求看,应该清理并重建先秦时代的多元思想体系,分析研究各家的优势与缺陷,将所有的优势思想综合起来,作为中国古典文明的优秀传统;其中的儒家,只是中国古典思想的构成部分之一;若将儒家作为中国古典思想体系的唯一代表,覆盖具有创造性的其他思想体系,甚或仍然主张独尊儒家,我们这个民族将再度陷入文明发展的悲剧。在儒家问题上,我所以遭到激情批评,在于中国当代仍然存在这样一个虽然已经日渐稀薄的文化气场:儒家等于中国传统文明,儒家圣贤是完人,不能表现他们在生身时代的尴尬,更不能展现他们落后于时代的一面;否则,就是丑化儒家,就是反儒贬儒。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儒家忽然重新变得不能触摸了。

  战国儒家的代表人物,是孟子大师。这位夫子很雄辩,但论战作风却很差。他以很刻毒的语言,几乎骂遍了当时的主要学派。在春秋战国各个学派的所有大师中,没有一人如此失态。动辄诛心,攻人而不对事,也是儒家曾经的重大缺陷之一。孔子诛杀少正卯的判词,首句就是“心逆而险”,根本没有事实举证。论战之道,当时的“稷下之风”是优良传统;所谓百家争鸣,正是稷下学宫的历史盛况。

  这些,都是历史的事实。《大秦帝国》展现了这一类场景,也让张仪“反骂”了孟子一场。但是,张仪驳斥孟子的言论中,没有一句类似于孟子骂纵横家那样的狠毒粗口。于是,《大秦帝国》就被戴上了丑化孟子、贬低儒家、反儒等等的帽子。激情批评者们的基本理由是:孟子有浩然之气,如此一个大师,绝不会那样表现。没有一个批评者提到,孟子爱骂人是事实,儒家要好好反思,认真改改这一风气。

  历史地看,思想独尊,从来都是宗教世界才有的法则,其实质就是思想专制。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奉行宗教式的思想独尊,无异于全面扼杀这个民族的精神活动创造力。反思这种作为历史遗产的思想独尊的危害,对于我们这个民族,具有深远的历史意义。更重要的是,我们指出儒家的历史缺陷,不是刻意贬低儒家,更不是主张从华夏古典思想体系中剔除儒家;而是要恢复儒家思想的保守主义本质,将它从绝对神圣、不能评点的高台上请下来,与所有健康的积极的光明的向上的思想体系组合起来,共同构成我们民族的良性文明遗产。

  我相信,儒家绝对神圣的时代,已经永远地过去了。

  《大秦帝国》是一部精神本位的作品

  对《大秦帝国》的创作理念,无论是褒扬,还是批评,其本身都必然会直接地深入到中国文明史的价值评判讨论之中。思想,总是在相互碰撞中一步步接近真理性的。自1840年以来,对中国古典文明的新价值评判思潮,已经以种种形式弥漫了160余年。这风雷激荡的160余年,我们打破了不知多少藩篱,却仍然没有获得普遍性的文明价值共识。但是,只要我们努力,只要我们认真,我们必然会继续接近真理的境界。

  历史的烟雾,不会永远地遮蔽一个智慧勇敢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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