睇小说:读黄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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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李阴阴柳絮飞,你老味,香港很流行「创意」、「现象」、「启示」、「反思」等虚幻词汇,一群无知的猴子整天强奸着文字,本来「和谐」是很好的用字,有些人用多了,我就不用。你可以用这堆字眼堆砌几句关于黄梵《金国的指南针》的评论:「这是很有创意的小说,充满后现代社会扭曲现象,作者给人们被异化做出深刻的批判,值得我们反思。」这些话语无论放在甚么地方也说得通的,废话倒不如不讲。我认为,小说从来都是娱乐大众的东西,读上去有余味就行了。正如哲学家伽达默尔认为文本由特定的内容,特定的视界(Horizon),它限制了「前见」,(就是理解之前,我们需要一个特定观点,就像吃一个雪梨,总要从任意一处去咬一样。)只能接受文本应有的内容。《金国的指南针》,不复杂,但如果硬要从甚么「深度」去看,似乎要留意「疯狂」。疯狂有一种迷人的特质,就像艺术家的心血作品,不是用钱就能衡量的。一个理性的世界,总是要压制疯狂,何必苦苦相逼? 我不知道黄梵写《金国的指南针》时到底和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有没有的关连。前些日子读《堂吉诃德》,发现两个故事有相通之处,其实故事主要讲堂吉诃德主仆两人偷偷出门,一路上干着许多荒唐的事情,例如把风车当成巨人,说起风车,他打风车而招至人仰马翻,还说是︰「……征战之事不同于其它,胜败无常,更何况,我猜想,事实一定是,那个掠走我的书房和书籍的智魔弗雷斯通,把这些巨人变成了风车,以期让我不能获得胜利的光荣︰可见他对我的怨恨之深。不过,最终嘛,他的邪术最终不可能抵得过我这正义的利剑。」还有,他把旅店看做城堡,傻得够彻底。幸好作者不忍心要他死,最后被神父用牛车拉着铁笼带返家乡,第二次征途完美结束。他不只有傻和疯,正如杜甫诗歌的艺术涵养也不会只限于「代表着低下阶层的困苦」。《金国的指南针》的金国总的来说是个纯粹的智障者,他只是以孩子般的视野去面对人生的苦难,不理会世俗的目光,有难得的乐观态度。作者也带有一种宽容的态度去写,笔调也冷静。这小说算不算践踏人性尊严呢?很难画一条单一的线,让道德判官们讨论个够吧。 按照传统人物面谱化的解释:金国是敢于冲击社会不合理现象,敢于坚持自己观点到底,脱离现实的人。我们都习惯迫害精神病人,像金国这样的人,一个堂吉诃德式的疯狂人物,在社会上是不容许的。看社会学家波德里亚的《象征交换与死亡》,有论对疯子惩罚的论述:惩罚儿童或疯子的可憎性质来自司法的道德方面。如果「他者」必须被证实有罪,必须被定罪,那么惩罚就失去了意义,因为这些「犯罪」既不可能有过失意识,更不可能有耻辱感。这种场景之所以残忍而荒谬,不仅因为处死动物,而且也因为在动物身上使用了人类的礼仪,一切训练动物表演人间喜剧的企图都是可悲而有害的。 金国是个怎样的人?作者是这样描写的:「金国是一个老单身。即使在酷热难当的夏天,他也会戴着一顶八角无沿便帽,脖子上套着一副假衬衣领子。就算热得汗如雨下,也从不见得他把风纪扣当众解开过。」也许他觉得自己很正常,但用普通人的观点,绝对不能理解这样的行为。不过作者写这小说时,没有考虑到捉弄者的邪恶,总不会摘下金国的帽子抛来抛去,大笑一番便算的。我记得中学时期,我们学校有个智力稍为有问题的人,同学们经常要他出去买外卖,动辄便掌掴,有次还强迫他在图书馆当众打手丨枪。人性有多丑陋便多丑陋。 被人耻笑自己衣着,金国会勉励自己:「我是这个城里最有礼貌的人,我不会让自己像他们那样当众赤膊,或把衣服穿得像布条一样东飘西荡......」被人摘下帽子戏弄,别人笑得很开心,他会想:「如果大家是因为我而快乐,那倒也不错,至少大家见到老师时也很不快乐。」他母亲想为他找对象,但试问一些正经人家又怎会理会他?「听到相亲者这样议论他,他心里是愉快的,毕竟只有菩萨才能完美无瑕,是人总归会有点甚么损失。」跟普通低能者相比,金国有自己独特的疯而真诚的性格--「凡事忍让和向好的方面去想」。正因为这性格,故事才能不断延续。说他傻,似乎又不是傻得很均匀,起码心胸广阔,EQ非常高。就要一直傻下去,无从捉摸,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如果按作者给我们的思路轨迹,他的母亲一生都充满困难了,面对这样的儿子,太令人心痛,倒不如死去好。母亲死去时,他很自然会想:「母亲有了这笔钱会做什么呢?母亲一辈子都盼有自己的房子,她住租来的房子都住厌了,对东搬西迁、居无定处,可谓烦透了心。如果他敢替母亲选择的话,母亲一定会买一套小公寓,而不是什么别墅。他十分清楚,母亲绝不会铺张浪费,不然她定会从坟墓里站起来厉声骂娘的。」 幸好他父亲是买自行车给他,如果按照普通人的愿望买名贵房车的话,金国绝对会把所有身家败光的。一辆自行车能满足他的欲望,何必再给他这么多?作者这样描写金国:「别人的挖苦或臭骂,都不会叫金国受不了。对他来说,那不过是一朵从眼前飘过的黑云,云过自然就会天晴。真正让他感到不妙或绝望的,是无人能像他一样,打心眼里欣赏那辆单车。」因为他根本不理解商业社会的物质享乐,不要忘记他平日的兴趣是阅读武侠小说,然而商业社会让我们对物质的依赖非常严重,唉,老去的古调就像蹉跎的岁月一样令人惋惜。 故事另一个主角韩岭霞,她是一个以捡垃圾为生的女人。趁一个晚上去偷金国的自行车,当被发现时狡辩是喜欢这自行车,忍不住来看。金国却信以为真,觉得她很漂亮,而且大家志趣相投,于是喜欢了这捡垃圾的女人。看到这些情节,真是非常恶心,情况变得非常荒谬了。讽刺的意味很浓烈,他的坚持和审美完全是反文化、反美学的。金国不知道韩岭霞就是想占便宜,他甘心偷东西、一厢情愿以为能和「美人」结婚、自愿帮助韩岭霞解决生活上的问题、就算最后韩岭霞留下信件道明欺骗的目的,他也毫不在乎。 《堂吉诃德》的公爵夫人处心积累戏弄堂吉诃德,叫宫女装作很喜欢他,结果堂吉诃德被猫抓花了脸。至于《金国的指南针》里也有近似的情节,那些人无聊便找金国说韩岭霞跟其它男人搞在一起,然而金国每次都会去弄个究竟。「这回不是金国搞错了,他听见屋里有两个人的声音。金国越来越担心,屋里的呻吟声听起来就好像韩岭霞在不停挨揍,不说被打得不成人形,至少已经痛不欲生。他觉得自己必须像个男子汉去营救她,于是抬起脚朝门踹去。他不再理会韩岭霞的骂声,心想︰那个坏蛋实在高明,居然逼韩岭霞疯了一般骂金国。」这样的偷情场面,金国居然当是幻觉,真为他的愚昧而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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