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梵:庞培其人其诗

  抒情之路                       
  ——庞培其人其诗
  
  黄梵

  是相册中的一张合照,唤醒了沉睡十几年的记忆。那大概是1997年,我与庞培、朱朱、叶辉、潘维、祝凤鸣等,在南京诗人韩雪家聚会。在此之前,我读到过庞培办的几期民刊《北门》,那次与他是第一次见面。记不得那天大家最后闹腾到几点,反正喝过几巡酒,有人就郑重提议大家到走道里留影。哪怕大家已经喝得昏沉恍惚,但合影的气氛毫不戏谑。由此说明,江南诗人始终把个人形象与文学深刻视为一体。由于江南诗人惯于把自己的文学藏得很深,以致于最醒目的倒是他们的个人形象。庞培也是这样的诗人。此后十几年,我在许许多多的民间活动、聚会、诗会上与他相遇,或一起聊天消磨时光。他给我的印象,始终既浪漫又庄重,既情绪强烈又十分平静。大概相信作品并不适合口头谈论,十几年来,见面后的话题从未直奔对方的作品,至多谈起一些遥远的人,或赞美或口吐微词。布莱克说过:“真正的友谊就是对立。”但罗斯提醒,作家的敏感和自豪,具有烈性炸药的威力。好在我和他都懂得,诗人要想有诗人朋友,必须暂时收敛敏感与自豪,只让对立在作品里征战。大概为了求得精神同类的激励,私下里大家都知道,庞培在安徽有一挚友——杨键。但只消读上他们的几首诗,就能触及他们的不同。在短诗代表作《在离别中》里,庞培写道:
  
      刹车在暗中苦苦央求。一棵突然长在街角的树
      使早晨的阳光耀眼。春天不知不觉
      流下眼泪……
      我打开录音机。我走到房门前。我
      伫立于异乡,在离别中——在离别中
      我找到这个夜晚。我说出了
      命运本该让我说出的话语!
  
  也就是说,庞培不仅相信命运,也相信并接受使人们彼此远离的种种事物,接受流下的“眼泪”,接受“苦苦央求”的徒劳,接受一把终于“松动的插销”……这样他的诗往往不达成解决,诗人只是在情绪的广大背景中不停移动,找到把感情、情绪转化成其它新鲜意象的契机:
  
      风中有阴下来的云层的味道
      有旧房子里木格花窗的味道
      有书架上的书停止书写后的味道
      有室内关闭了的白炽灯泡的味道
      离去的客人在楼梯上停下——
      一个挥之不去的痛苦念头……
            ——《风中的味道》

  这样他就不可能成为一个怀疑论者,就如同他信赖诗歌潇洒舒张的形式,他信赖爱、美丽、往事、离别的动人之处、宁静、孤寂,甚至尘土、露水等等。关键是,他不仅仅信赖,也有信赖它们的心境。

      明年再来的一定还是那场庭院初雪
      那万物深处的我们的心
      我们的初恋
              ——《细说万物由来》
  
      你还记得吗?
      那晚的美景:树林、山峦,对亲吻的
      渴慕,以及轻偎在肩头
      夹杂着幸福和憧憬的脸庞分量?
      那寂静唯有少女的目光将之点燃
              ——《五月》   好了,这里只消举出杨键的四行诗,我们就能辨出两人处理经验的不同。“这里的寂静不是寂静,/而是一种勒索后的疲惫。”“虽然这是一个淹到水里的小镇,/但也没有几个想办法往外面跑的。”(杨键《小镇》)杨键因为追随佛陀,结果他就成了诗中那俯视苍生而发现问题的叙述人。他不断变化着苍生的意象,不断给出价值评判,但诗中俯视的态度始终不变,只是有时,他和佛陀合二为一,有时,佛陀又眼睁睁看着他犯错。一经诗中的叙述人点拨,芸芸众生越发成了迷睡中的灵魂,他们生活的悲惨、徒劳、愚蠢、混乱或忧伤便在所难免。 从杨键早年在朱朱家,到近年屡次在先锋书店与我相遇,杨键给我的印象基本与此一致。他似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的一个人物,既是朝向宗教的信徒,又是对世俗感到餍足的忏悔者。但庞培的诗中没有高高在上的神主,庞培也不是一个忏悔者。他更像一个泛神论者,从不舍弃哪怕一滴露珠的微微震颤。泛神思想有效地让他把一物等同于另一物,把一种情绪等同于另一种情绪。即一滴露珠可以是所有露珠,悲伤也可以是欢欣,一个恋人也可以是所有恋人。这是他信赖万事万物的根本原因。所以,就可以理解,他对悲伤、忧郁等也十分着迷。“对于一名爱情真挚的人/被爱所抛弃是多么珍贵/多么甜蜜的体验! ”(庞培《少女像》)

  “当年轻的心在爱恋中饱涨/大地变成了大片大片奇异的美景”说真的,这种信赖若换了别人,会因显得过分年轻而变得单薄、虚假、甚至陈旧,但由庞培来写,却显得十分真实、新鲜。为什么呢?我前面说过,泛神思想必会导致信赖,导致不同于俯视的民主、平视的态度,导致对自己眼睛和其它感官的信任。尽管信赖是一种简单的情感,庞培却竭力阐释它的多义性。具体表现为,一首诗的情感和主题通常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简单,但他会赋予它们极其丰富的内容和意象。与我写诗注重推进不同,大概纷至沓来的意象丰富得让他目不暇接,他不愿受推进的拖累,而让各种意味的意象,几乎平行展开在诗中。为了极尽所能,展示意象的丰富和多彩,实现同一主题在各种意象上呈现的可能,他基本遵循让情绪、感情循环的结构,这样他就无须为表现主题而操心。比如,从《雪夜》一诗的首句“雪夜里我送走的是谁?”,到最后一句“哦,是哪一年?在哪儿?”诗歌中的情绪经历了一个循环,在光芒消敛之前,又回到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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