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烈毅:读《挪威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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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挪威的森林》这部小说中我们遭遇的死者太多了,他们一个个或苦闷地自杀身亡或怀着对生活的绝望患病而死。这本小说为我们提供了一幅幅死者的遗像,让我们在阅读小说时产生的那种黑暗和虚空中一再地陷入感伤。 而奇怪的是,这部小说似乎在明显地阻止和排斥“感伤”,“感伤”只能作为一层雾蒙蒙的水汽阻隔在一个封闭的情欲世界的外面。这个世界正是小说的主人公“渡边”孤独地闯荡的物质和情欲的世界,似乎惟有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性爱,“渡边”才能从死亡的气息中逃离出来:“木月死后到高中毕业前的十个月时间里,我无法确定自己在周围世界中的位置。我结交了一个女孩子,同她睡过觉,但持续不到半年。”对于自己高中的同学和玩伴“木月”之死,“渡边”选择了走开和逃离。他到东京,住进寄宿舍里开始新生活时,已经把“什么敷有绿绒垫的桌球台呀,红色的N360车呀,课桌上的白花呀”全部扔在了脑后,当然还有“火葬场高大烟囱腾起的烟”。而可怜的“木月”就自杀在那辆“红色的N360车”里,“他把橡胶软管接在红色的N360车排气管上,用塑料胶布封好窗缝,然后发动引擎。……他已经死了。车上的收音机仍然开着……”——发生在“渡边”17岁那年5月的死亡事件使他明白了一个格言式的内心独白:“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我们由此打开了小说《挪威的森林》的“黑匣子”。在这个“黑匣子”里死和生互相纠缠,黑白不分,其间汹涌着可怕的情欲。 在小说《挪威的森林》中,我们目睹到是一次自始至终都有死神相伴的性爱之旅,死神像一个黑漆漆的影子拖在小说主人公的身后,窥视在他身上发生的那些爱恨交织的事件。“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这句话意味着,死神可以被允许走到我们中间,参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死”作为一种重,一种下垂,平衡了我们生命中的轻浮和苍白。“这么着,我从18岁进入了19岁。太阳出来落去,国旗升起降下。每当周日来临,便去同死去的朋友的恋人幽会。”——在“渡边”看来,“死神”也是快乐之神,“死神”的快乐在于它可以使“恋人”这个浪漫的词前缀上“死去的朋友”这个修饰语,在于它使“渡边”与自杀死亡的“木月”的女友“直子”的相恋变得不同寻常。“便同死去的朋友的恋人幽会”这种叙述有着一种和死神接吻时的那种轻微快感。 由于“死”的始终在场,小说《挪威的森林》弥漫着浓烈的死亡气息,“死”的在场,制造了小说中一幕幕烟熏火燎的紧张场景。“隔三、四座房子的对面,浓烟滚滚,腾空而起,顺着微风朝大街那边荡去。空气中飘着焦糊味儿。”——和率直开朗的女孩“绿子”的相识后不久,“渡边”便和“绿子”在她家的晾衣台上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他们俯瞰着下面街道上的火灾,“眼望着团团涌起的黑烟喝起啤酒来,”并且一首接一首地弹着吉他唱歌。俯瞰下面起火的街道和惊慌失措的人群亦是俯瞰着“死”。“人们或狂喊乱叫或发号施令。报社的直升机自天外飞来,震天假地吼个不止,取完镜头变掉头就跑……警察的大音量扩音机对着幸灾乐祸的围观者大吼大叫,命令他们再往后退。小孩没好声地哭爹叫娘,玻璃‘劈啪’乱响。俄而,风头开始倒转,白灰状物朝我们四周翩然飞来。”尽管那象征死亡之物“白灰状物”向他们飞来,但这对男女以情欲之爱抵抗着死亡,在三楼的阳台上作生命的狂欢。而所有的一切终将安息下来,无论火灾还是情欲:“火灾过后,绿子显得有些疲惫不堪。身体有气无力,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的天空,几乎不再开口。” 把身体弄“疲惫”,把身体弄“空”,是我们生活的全部意义所在吗?而在小说《挪威的森林》中,把身体弄“空”恰恰是小说主人公证明自己还活着、自己有别于死者的存在的一种辛酸的无奈。“等待是痛苦的。”——在小说中,“渡边”一直处于性欲无法“疏导”出去的苦闷和焦虑之中,“到底该怎么办呢?难道就该一直通过手淫等待下去不成?对我本身都无法处置,这样下去。”“对我本身都无法处置”是一个人在物欲的世界里的最难堪的处境,一个充盈而紧张的身体却倍感空虚,这似乎是一种谬论,但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最为真实的身体现实。正是“堵塞”导致了“渡边”的好友——高中男生“木月”的死,也导致了“木月”和“直子”之间那种性爱的荒芜。“木月”无法通过正常的途径完成和“直子”的性爱,无法消除身体的紧张,过分的熟悉使“木月”和“直子”之间无法形成真正意义上的恋人关系:“我们从3岁开始就在一起玩……第一次接吻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真是妙极了。头一回来潮时我去他那里哇哇直哭。总之我俩就是这么一种关系”,“一点也不湿润”,“打不开,根本打不开。所以痛得很。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我们俩。但无论怎样就是不行。用什么弄湿了也还是痛。就这么着,我一直拿手指和嘴唇来安慰木月……。”缺乏完美性爱的“木月”变得封闭和自卑,最后在他那辆“红色的N360车”中自杀,彻底地封闭了自己。“木月”和“渡边”的区别正在于他们一个是没有“缺口”的人,一个是有“缺口”的人。“渡边”通过这个“缺口”不断地和他在各种场合相识的女孩在“造爱旅馆”睡觉,不断地“弄空”自己。 而“弄空”了自己之后,更大的空虚便降临了。所以,把一个紧张、充盈的身体“弄空”只不过是从虚无走向虚无。在我看来,“迷失”乃是《挪威的森林》这部小说的真正主题,“迷失”造就了小说那令人眩晕的气质。小说的开头是以“我”回忆和“直子”在荒野中寻找一口水井开始的,他们去寻找水井而不知水井究竟在何处:“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井非常之深,深得不知有多深;井筒非常之黑,黑得如同把世间所有种类的黑一股脑儿煮在里边。”——那种走在荒野中的恐惧攫住了他们,去寻井却要时时提防掉入井中,世界的荒谬也正在于此。“井”成为一种充满恐惧和诱惑的象征物。“他们去寻井”这种叙述似乎可以换成:“他们去生活,去死”,在寻“井”的路途中:“我们在死一般的寂静的松林中走着。路面散落的夏末死去的知了外壳,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寻“井”的路途中惟有“死一般寂静的松林”和“死去的知了外壳”这样的空洞而没有回声的事物,它们都是生存绝境中的事物,寂静而残酷。 而“死去的知了外壳”不再嘶鸣,我们目睹的是一部始终有一只“乌鸦”出现的小说,它总是居心叵测地出现在一个又一个场景里,出现在街道上与人们同在:“不知从何处飞来两只乌鸦,蹲在电线杆低头俯视地面上的光景。”这“乌鸦”嗅得出来那弥漫在街区里的死亡气息和一个人行将腐烂的身体里的死亡气味。在《挪威的森林》这部小说中,人在死亡面前显露出的冷酷性恰恰反映了人的脆弱和对现实生活的不信任,“渡边”在“绿子”生命垂危的父亲面前大口大口地嚼着“黄瓜”,“吃罢一根,又抓起一根。整个病房都响起‘咔嚓咔嚓’这令人愉悦的声声脆响……”“黄瓜”那“声声脆响”是对死寂沉沉的世界的抗议吗?“黄瓜”同时又作为一种性的象征物,悬置于死者的病房中,开放出死亡和性这一对并蒂的花朵。而垂危的病人已经在死亡的那边,只能默默地注视着生者,生者是尽可能地“生”——在病房里吃“黄瓜”,滔滔不绝地谈古希腊戏剧,生和死的界限是异常的清晰。 读《挪威的森林》让我们知道,我们时时处在死者的注视中,我们要随时接受一个生人突然间成为死者后的状态。我们要坦然地接受17岁的“木月”的死,以及同样是17岁的突然在家中上吊自杀的“直子”的姐姐的死,“绿子”那可怜的得了“脑肿”的父亲的死,甚至在小说结尾一个人走进树林自杀的“直子”的死。死者在遗像里注视着我们,面对死者的遗像我们能做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呢?在《挪威的森林》中,“绿子”在她“父亲”的遗像前选择了暴露自己的身体:“我,前些天在父亲的这张遗像前脱光来着,脱得一丝不挂,让他看个一清二楚。像做瑜珈功似的。……当然,也同醉意有关。”而也就在这张遗像面前,“渡边”穿着死者“没穿几次而差不多崭新的睡衣”和“绿子”在“摆着灵位的房间里摊开客用卧具。”面对这冷酷世界里的冷酷的人,我们因为无法悲伤而接近于崩溃。而发现这冷酷世界的,正是小说作者本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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