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发2008至2010年作品选:短诗33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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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读王维 “我扶墙而立,体虚得像一座花园”。 而花园,充斥着鸟笼子 涂抹他的不合时宜, 始于对王维的反动。 我特地剃了光头并保持 贪睡的习惯, 以纪念变声期所受的山水与教育—— 街上人来人往像每只鸟取悦自我的笼子。 反复地对抗,甚至不惜寄之色情, 获得原本的那一、两点。 仍在自己这张床上醒来。 我起誓像你们一样在笼子里, 笃信泛灵论,爱华尔街乃至成癖—— 以一座花园的连续破产来加固另一座的围墙。 2008年9月 听儿子在隔壁初弹肖邦 他尚不懂声音附于何物 琴谱半开,像林间晦明不辩。祖父曾说,这里 鹅卵石由刽子手转化而来 对此我深信不疑 小溪汹涌。未知的花儿皆白 我愿意放弃自律。 我隔着一堵墙 听他的十指倾诉我之不能 他将承担自己的礼崩乐坏 他将止步 为了一个被分裂的肖邦 在众人瞩目的花园里 刽子手难免物伤其类 像绝望的鹅卵石被反复冲刷 世界是他们的 我率“众无名”远远地避在斜坡上 2009年2月 十字架上的鸡冠 在乡下 我们是一群雷劈过的孩子 遗忘是醒目的天性。 从未有人记得,是谁来到我们的喉咙中 让我们鸣叫 任此叫声——浮起大清早无边的草垛。 而所有文学必将以公鸡作乡村的化身: 当词语在手上变硬 乡村列车也籍此,穿过我的乱发而来。 公鸡的叫声,在那颅骨里 在灯笼中 在旧的柏油马路上 鸣叫之上的隐喻, 点缀鸣叫之中的孤单。 倘我的喉咙,是所有喉咙中未曾磨损的一个。 从未有人记得,是谁在逼迫我 永记此鸣叫, 在我恒久沉默的桌面之上—— 像记得那滋润着良知的 是病床之侧的泪水 而非冥想,或别的任何事物 永记那年,十字架上鸡冠像我父亲的脑溢血一样红。 2008年11月 湖边 垂柳摁住我的肩膀,在湖边矮凳上 坐了整个下午。今年冬天,我像只被剥了皮的狗 没有同类。也没有异类。 没有喷嚏。也没有语言。 湖水裹着重症室里老父亲 昏馈的脑袋伏在我的膝上。我看见不是我的手 是来自对岸的一双手撑住他。 僵直的柳条, 垂下和解的宫殿。 医生和算命先生的话, 听上去多么像是忠告。 夜间两点多,母亲捧着剥掉的黄皮走来 要替代我到淤泥的走廊上,歇息一会儿 2008年12月24日 蟾蜍 脚底下 蟾蜍忽然一动。 头顶 孤鸟回村,拉着一根直线。 有更多无邪的线条 像婴儿无声滑下楼梯 我靠在电线杆上抽烟 看着从大坝和泡沫中穿行的铁路 看着幻觉的蟾蜍: 他们是各自的发光体。 跟我遭受的政治暗算不同 他们 迷信无为的哲学。 像风中清净的树枝,挥动一笔而成的《快雪时晴帖》 区区二十八字 为了完成俗世的誓言。 也为了躯壳在其间更快地分解—— 听它沉闷的“咕咕”声 仿佛舌头上压着一座寺院。 因其母语 赋予河对岸以更广大的沉默 它的丑陋构成重檐: 我不得不 ——隔绝,与那些生下我们的人。 在薄暮的草丛 收拢它们散于各处的器官 其间有离别。有不忍。有哭泣。有各种异己的标本。 那些线条 状如故土之名。 柜子里,有它们无端的,缩小的尸体。 2009年3月 孤峰 孤峰独自旋转,在我们每日鞭打的 陀螺之上。 有一张桌子始终不动 铺着它目睹又一直被拒之于外的一切 其历炼,平行于我们的膝盖。 其颜色掩之于晚霞。 称之曰孤峰 实则不能跨出这一步 向墙外唤来邋遢的早餐, 为了早已丧失的这一课。 呼之为孤峰 实则已无春色可看 大陆架在我的酒杯中退去。 荡漾掩蔽着惶恐。 桌面说峰在其孤 其实是一个人,连转身都不可能 像语言附着于一张白纸。 其实头颅过大 又无法尽废其白 只能说今夜我在京城。一个人。远行无以表达隐身之难。 2009年3月 正月十五与朋友同游合肥明教寺 散步。 看那人,抱着一口古井走来 吹去泡沫 获得满口袋闪烁的石英的剖面—— 我们猜想这个时代,在它之下 井水是均衡的 阻止我们向内张望 也拒绝摄影师随意放大其中的两张脸 而头脑立起四壁 在青苔呈现独特的青色之前。 我们一无所思 只是散步。散步。散步,供每一日的井水形成。 有多年没见了吧 嗯 春风在两个拮据的耳朵间传送当年的问候。 散步 绕着亭子 看寺院翻倒在我们的喉咙里 夜里。 井底的稻田爬上我们的脸哭泣 成为又一年的开始 2009年2月 可以缩小的棍棒 傍晚的小区。孩子们舞着 金箍棒①。红色的,五毛或六毛钱一根。 在这个年纪 他们自有降魔之趣 而老人们身心不定 需要红灯笼引路 把拆掉的街道逡巡一遍,祝福更多孩子 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们仍在否定。告诉孩子 棍棒可以如此之小,藏进耳朵里。 也可以很大,搅得伪天堂不安。 互称父子又相互为敌 形而上的湖水围着 几株老柳树。也映着几处灯火。 有多少建立在玩具之上的知觉 需要在此时醒来? 傍晚的细雨覆盖了两代人。 迟钝的步子成灰。 曾记起新枝轻拂, 那遥远的欢呼声仍在湖底。 注①:语出《西游记》。见第三回《四海千山皆拱伏,九幽十类尽除名》。 2009年3月 怀人 每日。在树下捡到钥匙。 以此定义忘却。 又以枯枝猛击湖水, 似布满长堤的不知不觉。 踏入更多空宅。 四顾而生冠冕。 还记得些什么? 蓦然到来的新树梢茫然又可数。 二十年。去沪郊找一个人。 青丘寂静地扑了一脸。 而我,斑驳的好奇心总惯于 长久地无人来答—— 曾几何时。在你的鞍前马后。 年青的体用轻旋。 一笑,像描绘必须就简, 或几乎不用。 空宅子仍将开花。 往复已无以定义。 你还在那边的小石凳上, 仍用当年旧报纸遮着脸。 2009年4月 翠鸟 池塘里, 荷叶正在烂掉。 但上面的鸟儿还没有烂掉—— 它长出了更加璀璨的脸。 时而平白无故地 怪笑一下。 时而递给我一个杯子, 又来抢这只杯子,剥去我手心的玻璃。 我们差不多同时 看见了彼此。却从未同时忘掉。 如今有更多容器供我回忆, 复制老一辈人的戒心。 还有许多自我。 有许多平衡。 哦,这里有多么璀璨,多么忠实的脸。 让母亲在晚饭中煮熟更远的亭子。 而我们相互的折磨将坚持到第二天早晨。 2008年9月 同类 早上起床,看见树梢上 某个东西正在远去。 朝它深深鞠了一躬—— 不管它是什么, 我必须认之为同类。 我记得一些事,为一、两件小事活着 又时时避开它们 这才有踝骨中的誓言, 满桌子,对抗的经卷。 树梢淡出淡入, 从未中断过对我们的记录。 他们说些什么,我却 全然不顾了—— 昨夜湖边,众人哭喊着 “周琪,周琪”: 等着尸体从水底浮上来。 早上,湖水还在。 警察和隐士还在。 “周琪”是谁,是我的同类? 或许不是。如果她不浮上来 我将度过这一日。 树梢下不可更改的荫凉 正该如此地,不为人所觉 2008年8月 两次短跑 几年前,当我读到乔治·巴塔耶, 我随即坐立不安。 一下午我牢牢地抓着椅背。 “下肢的鱼腥味”,“对立”:瞧瞧巴大爷爱用的这些词。 瞧瞧我这人间的多余之物。 脱胎换骨是不必了。 也不必玩新的色情。 这些年我被不相干的事物养活着。 ——我的偶然加上她的偶然, 这相见叫人痛苦。 就像15岁第一次读到李商隐。在小喷水池边, 我全身的器官微微发烫。 有人在喊我。我几乎答不出声来—— 我一口气跑到那堵 不可解释的断墙下。 2008年4月 本体论 每一个早晨。每一个黄昏。镜子告诉我, “这是你。先生。这张脸”—— 与昨夜相比, 这张脸失而复得。 我知道世上的失而复得之物终将铸成玫瑰 在自我的炉膛边等待再次熔去 从这张脸上分开的 郊外小路像草下的巨蟒四散。 每一个夜晚。我在这些荒僻小路上跑步 一路上,街角,玫瑰,橱窗内的 狼籍杯盘,贫民窟,月亮,如此清晰。 它们为什么 能够如此清晰? 小路有时会爬到我的膝上来哭, 为了这清晰。 为了瞬间即至的路的尽头。 还有铁窗外,芭蕉的冲淡。 埋在芭蕉下的父亲用我们烧掉的笔, 给我们写信。 与葡伏着的意识的巨蟒相比, 它们为什么 能够如此清晰? 假如本体论真能赋予我们以安慰,它将告诉我们, 现象其实一无所附而 诀别将源源不绝 每一个早晨。每一个黄昏。像空了的枝头 之于未来的果实, 像短促的自我之于 自我的再造。 “告诉我,先生”—— 是什么,在那永恒又荒僻的小路上跑动? 2009年11月 难咽的粽子 早餐是粽子。我吃着粽子的时候 突然被一件古老的东西 我称之为“千岁忧”的东西 牢牢地抓住了。 我和儿子隔桌而坐 看着彼此 一下子瓦解在不断涌入的晨雾里 我告诉儿子,必须懂得在晨雾 鸟鸣 粽子,厨房,屋舍,道路,峡谷和 无人的小水电站里 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和 街角炸麻雀的油锅里 在尺度,愿望,成败和反复到来的细雨里 在闹钟的表面 在结着黄澄澄芒果的林间 在我们写秃掉的毛笔里 处处深埋着这件东西。 像一口活着的气长叹至今 这是白发盖顶的教义。 或许,心口相传将在我们这一代结束 将不再有人 借鸟鸣而看到叶子背面的 永恒沉没的另一个世界 另一片永不可犯的黑色领域。 除了那些依然醒目的—— 譬如,横亘在枝桠间的月亮 即便在叛逆眼里 在约翰·列侬和嬉皮士眼里 也依然是一句古训 让我们认识到,从厄运中领悟的与 在街头俯首可拾的, 依然是毫无二致。如果我们那么多的安慰 仅仅来自它已经被毁掉的,脆弱的外壳 为什么仍须有另外的哲学 另外的折磨?在这盘难以咽下的粽子和 它不可捉摸的味道之上—— 在这个安静的早晨。为什么? 2009年5月 良马 半夜起床,看见玻璃中犹如 被剥光的良马。 在桌上,这一切—— 筷子,劳作,病历,典籍,空白。 不忍卒读的 康德和僧璨 都像我徒具蓬勃之躯 有偶尔到来的幻觉又任其消灭在过度使用中。 “……哦,你在讲什么呢”,她问。 几分钟前,还在 别的世界, 还有你 被我赤裸的,慢慢挺起生殖器的样子吓着。 而此刻。空气中布满沉默的长跑者 是树影在那边移动。 树影中离去的鸟儿,还记得脚底下微弱的弹性。 树叶轻轻一动 让人想起 担当——已是 多么久远的事情了。 现象的良马 现象的鸟儿 是这首诗对语言的浪费给足了我自知。 我无人 可以对话,也无身子可以出汗。 我趴在墙上 像是用尽毕生力气才跑到了这一刻 2009年5月 暴雨频来 暴雨无休止冲刷耳根 所幸我们的舌头 是干燥的 晚报上死者的名字是干燥的 灯笼是干燥的。 宿命论者正跨过教室外边的长廊 他坚信在某处 有一顶旧皇冠 始终为他空着 而他绝不至再一次戴上它 绝不至与偶尔搭车的酷吏为伴 不与狱卒为伴 不与僧人为伴 有几年我宁可弃塔远游 也不与深怀戒律者并行 于两场暴雨的间歇里。 我得感谢上苍,让我尽得寡言之欢。 我久久看着雨中的 教堂和精神病院 看着台阶上 两个戴眼镜的男子 抬着一根巨大圆木在雨中飞奔。 鞭出来历不明的人 是这场暴雨的责任 当这眼球上 一两片儿灰暗的云翳聚集 我知道无论一场雨下得多大 “丧失”——这根蜡烛 会准时点亮在我们心底 所幸它照出的脸 是干燥的 这张脸正摆脱此刻的假寐 将邀你一起 为晚报上唯恶的社会公器而哭 将等着你,你们 抬着巨大圆木扑入我的书房 取了我向无所惧的灯笼远去 2009年5月 晚安,菊花 晚安,地底下仍醒着的人们。 当我看到电视上涌来 那么多祭祀的菊花 我立刻切断了电源—— 去年此日,八万多人一下子埋进我的体内 如今我需要更多、更漫长的 一日三餐去消化你们 我深知这些火车站 铁塔 小桥 把妻子遗体绑在摩托车上的 丈夫们 乱石中只逃出了一只手的 小学生们 在湖心烧掉的白鹭,与这些白鹭构成奇特对应的 降落伞上的老兵们 形状不一的公墓 未完成的建筑们 终将溶化在我每天的小米粥里 我被迫在这小米粥中踱步 看着窗外 时刻都在抬高的湖面 我说晚安,湖面 另一个我在那边闪着臆想的白光 从体制中夺回失神的脸 我说晚安, 远未到时节的菊花。 像一根被切断电源的电线通向更隐秘的所在 在那里 我从未祈祷,也绝不相信超度 只对采集在手的事物 说声谢谢—— 我深知是我亲手埋掉的你们 我深知随之而来的明日之稀 2009年5月12日汶川地震一周年。 垂柳 在我的笔记里,垂柳垮不去: 它的矛盾仅供人观看。 每年春天,它迅速占据我的河滨,我的床榻。 吹过我——授语言的饥饿于无名。 夜间,总有人默默抱着它。 失去的古塔, 也被它找回。尽管,再无须我去记录。 就在几分钟前,在垂柳深处—— 我断掉的手臂上又长出一条新的。 垂柳告诉我, “你们所见的牢狱都不是真的。” 而权力的柳丝依依,仿佛已被耗尽。 更多的时候, 我们几个坐在树林中发牢骚。 抱怨单边主义像这垂柳吸干了 每一件为它所见的东西。 抱怨我们自己,嚼过的每一块干面包片。 我们说:“瞧,垂柳在这儿”—— 但我们移不动它。是否证明它形同虚设? 我们已不是少女。 我们从来就不是少女。 我们深知在这世界的根部, 有我们永远爱不上的戒律, 如同垂柳作为一个喻体正日渐稀少。 吹过我——吹过我的床榻, 当它低下头, 异常辽阔的湖面朝脸上扑了上来—— 我曾经屈从的一切,如今都已不见。 2008年8月 不测 傍晚安谧如蛋黄立于蛋壳里。 破壳之钟,滑过不育的丝绸。 我盘膝坐在阳台上, 像日渐寡欢的蜘蛛。 隔壁的百货店。售货员扛着断腿走出, 塑胶模特儿完成了白日的欢愉,此刻被肢解。 我也有一劫。误读——分开了彼此, 副教授揪去我的脑垂体,隐身于小树林 有人轻拍我的肩膀 唤我进屋去。 大家坐在那里,举着筷子: 决裂的晚餐已经做成 何处钟声能匹配我的,丝绸。 像此时,多需的手正搅动 多重的手。火苗 从她的指甲上窜起,闪烁着不测。 2008年9月29日 此时此地 锯木声妨碍了我。柳树立于眼前 我画不出 柳树应该置于一个人虚无的怀抱里 我不是那人 我无法证明身在此时 也无法离开自己的身体到达某处。 我们的笔下曾是满的 如今被洗劫一空 ——等到除夕鞭炮响起 我将从头到尾咽下这棵树 向垂死的一年致敬 此时,此地。柳色是荒谬的 却自有其根部 我忍受那罕见的色彩与形状 又从未满足于其中任何一件 2009年1月25日,桐城。 断桥 那个声称为我“喝一辈子凉水”的女人 又发来一条短信 “诵经三千卷,曹溪一句亡” 记得小时候,在一堵墙两侧 我们把耳朵埋在树底下 她想听钢轨断裂的声音。我想听冥王星远去的声音 我们抱在了一起因为许多声音混合着 根本无法分辩。 海水和自杀冲垮了耳膜 而我们分享同一具身体—— 几分钟前,在小镇救济站福利窗口 我看见她拍打着锡箔的钱袋子 她假装不认识我。在墙坍向她那一侧的刹那 我突然想起12岁时,在积满鸽粪的阳台上,我们的第一次性爱 2009年1月,桐城。 绳子的两端 夏夜, 乐于睡在自家小庭院里。 死去的亲人化作微风 摇着我的椅子。 松驰下来的绳索上 吊着当天的脏衣服。 我睡着了 又反复醒来 像绳子的两端仍有呼吸 我反对阐释两端。 也反对述说中间的部分。 一如身旁树丛 我知道那里有一道长廊远未建成—— 在它的尽头 有红砖的如来。钢筋搅拌水泥的上帝。或者说, 有卡夫卡在 他的地窖中 博尔赫斯在曲折的图书馆里。我看见, 他们在恐惧中微笑。他们在随时随地说错话。他们在拒绝。 我不是他们。 我反对他们。 我唯有脏衣服孤单迷人 我在人间鼾声大作 过度的困惑已像月轮渐隐 我的方法全是古老的方法。 我从梦中醒过来。 我从爬满墙头的 金银花模糊的语调中醒过来。 我从一件 脏衣服上醒过来。 我在醒着的时候再次醒过来。 但我,假托自己永远活在两端之间 2009年5月 膝盖 整个七月,我从闷热的河滩捡回遗骨。 满坡青岗木之上, 落日薄如冰轮。 群鸦叼来的雨水, 颗颗击碎我的头顶。 我散步,直至余光把我切割成 一座不可能的八面体。 我用一大堆塑料管,把父亲的头固定在 一个能看到窗外的位置上。 整个七月, 他奄奄一息又像仍在生长。 铁窗之外。窸窸索索的树叶, 他知道, 是大片的,再也无法预知的河滩。 洪水盖过了我的头顶。 我在洪水之下, 继续捡回遗骨。 渐渐地,我需要为轮回作出新的注解。 我告诉父亲,有些遗骨 是马的。它们翻山越岭又失掉这些。 有些是鹪鹩的。像鼻翼中夜色正浓。 有些是祖先的。在我的汗水中无端端发烫。 七月。沙子正无边无际凉下来, 而我深知传统不会袭击个人, ——当父亲已不足一个。 我再不能在他的病榻前把自己描述为异端。 他更微弱的训诫, 如此可怕又持久。 像沙下的遗骨来到新一轮阴翳中。那凉下来的, 沙子中的沙子,塞满了我的膝盖。 2009年7月31日 伐桦 砍掉第一根树枝。映在 临终前他突然瞪大的 眼球上。那些树枝。 那些树叶的万千图案。 我深知其未知, 因为我是一个丧父的人。 我的油灯因恪守誓言而长明 连同稀粥中的鬼脸。 餐桌上。倒向一边的蜡烛。 老掉牙的收音机里, 依然塞着一块砖。 我是一个在 细节上丧父的人。 我深知在万物之中, 什么是我。 我砍掉了第二根树枝和 树下的一个省。 昨天在哪里? 我有些焦燥。 我的死又在哪里? 为什么我 厌恶屋顶的避雷针。 我厌恶斧头如同 深知惟有斧头可以清算 我在人世的愚行。一切 合乎诗意的愚行。 2009年10月7日父亲去世两个月纪 芹菜之光 好吧,芹菜之味我可以转述而 芹菜的意义 我闭口不谈。 如果仅限于饕餮。又碰巧在星期天早晨, 芹菜的自由意志令人窒息。 它如此翠绿而我只喜欢 小贩子们在暗处 闪耀的脸。 满含了对立的脸, 过多久你还能记得? 譬如:一个从不吃芹菜的男人 执意买光所有芹菜。整个世界为之沸腾。 听起来这算是个 干巴巴的解脱? 谁也不知明天早餐将缺些什么——又 譬如:芹菜与玄思。 好吧。让芹菜从街头涌出来。 让芹菜从拖鞋中涌出来。 让芹菜从屋顶盘旋的铁管子中涌出来。 让芹菜从老人的白内障中涌出来。 让芹菜从布满蜘蛛的小学生脸上涌出来, 我们一起为尚未形成的土壤而长默。 2009年10月 异响 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家乡结冰的桌面。 我曾经指它立誓的老榆树 依旧挺立垄上,结着旁若无人的巨大黑瘤 在夏季它曾供出抽象的白花。 有人拿去献给企图媾合的女人, 有人用来祭奠亡者。 白花在不同的手上, 爆裂出不同的声音。 我的耳朵为了分辩异响冲至他们的腕底 现在是冬季。田野因充满思辩而白雾蒙蒙。 我跟他们再次相遇, 彼此都有谦逊的微笑。 但他们看出了我的身子 一捅即破: 多年前,我曾是个歇斯底里的孩子。 我的椅子总是离地半尺—— 我知道对他们的描绘远未结束。 是的,我听到 一个声音。我看到雾中朦胧的群像。 我知道彼此的审判 远未结束: “瞧!它就在那里。” 2010年1月 硬壳 诗人们结伴在街头喝茶 整整一日 他们是 大汗淋漓的集体 一言不发的集体 他们是混凝土和木质的集体 看窗外慢慢 驶过的卡车 也如灰尘中藐视的轻睡 而弄堂口 孩子们踢球 哦 他们还没恋爱和乱伦 也未懂得抵制和虚无 孩子们 你们愿意踢多久,就踢多久吧 瞧你们有 多么出色多么冷漠的旁观者 某日形同孩子 肢体散了又聚 对立无以言说 晚风深可没膝 只有两条腿摆动依然那么有力 猜猜看,他们将把球踢往哪里? 2010年1月 睡经 每年春末我都有嗜睡症。 我与你们一起寻欢作乐 与你们日光下共餐 我的眼中 有你们一样的远景 我的言语中有你们一样的 诡异的弹性 但我是睡着的。 我像柳条垂下一般 睡在绷紧的湖岸—— 我几乎忘了我曾是行刑者 手中常有崭新的绞索 如今我觉得是个罪人 往往睡得又香又沉 我在你们的逼迫下睡去 在我之前的 那些嗜睡者 庄子,叔本华,李贺,笛卡尔 他们的空白 他们的怪癖 从不妨碍我的再死与再睡 是否有更多后来者在 一场接一场的酣睡中 恢复那曾有过的完整? 我睡在山脚下一间带窗的小阁楼里。 我推开漂浮的桌椅和 扑面而来的四壁 翻个身睡去 我的耳朵蛰伏墙中 随滚烫的呓语流出 我睡着了 请你们不要再推开窗户连声说不 2010年5月 老藤颂 候车室外。老藤垂下白花像 未剪的长发 正好覆盖了 轮椅上的老妇人 覆盖她瘪下去的嘴巴, 奶子, 眼眶, 她干净、老练的绣花鞋 和这场无人打扰的假寐 而我正沦为除我之外,所有人的牺牲品。 玻璃那一侧 旅行者拖着笨重的行李行走 有人焦躁地在看钟表 我想,他们绝不会认为玻璃这一侧奇异的安宁 这一侧我肢解语言的某种动力, 我对看上去毫不相干的两个词(譬如雪花和扇子) 之间神秘关系不断追索的癖好 来源于他们。 来源于我与他们之间的隔离。 他们把这老妇人像一张轮椅 那样 制造出来, 他们把她虚构出来。 在这里。弥漫着纯白的安宁 在所有白花中她是 局部的白花耀眼, 一如当年我 在徐渭画下的老藤上 为两颗硕大的葡萄取名为“善有善报”和 “恶有恶报”时,觉得 一切终是那么分明 该干的事都干掉了 而这些该死的语言经验一无所用。 她罕见的苍白,她罕见的安宁 像几缕微风 吹拂着 葡萄中“含糖的神性”。 如果此刻她醒来,我会告诉她 我来源于你 我来源于你们 2010年6月 箜篌颂 在旋转的光束上,在他们的舞步里 从我脑中一闪而去的是些什么 是我们久居的语言的宫殿?还是 别的什么,我记得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 我记得旧时的箜篌。年轻时 也曾以邀舞之名获得一两次仓促的性爱 而我至今不会跳舞,不会唱歌 我知道她们多么需要这样的瞬间 她们的美貌需要恒定的读者,她们的舞步 需要与之契合的缄默—— 而此刻。除了记忆 除了勃拉姆斯像扎入眼球的粗大砂粒 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不,不。什么都没有了 在这个唱和听已经割裂的时代 只有听,还依然需要一颗仁心 我多么喜欢这听的缄默 香樟树下,我远古的舌头只用来告别 2010年7月 稀粥颂 多年来我每日一顿稀粥。在它的清淡与 嶙峋之间,在若有若无的餐中低语之间 我埋头坐在桌边。听雨点击打玻璃和桉叶 这只是一个习惯。是的,一个漫无目的的习惯 小时候在稀粥中我们滚铁环 看飞转的陀螺发呆,躲避旷野的闷雷 我们冒雨在荒冈筑起 父亲的坟头,我们继承他的习惯又 重回这餐桌边。像溪水提在桶中 已无当年之怒——是的,我们为这种清淡而发抖。 这里面再无秘诀可言了?我听到雨点 击打到桉叶之前,一些东西正起身离去 它映着我碗中的宽袍大袖,和 渐已灰白的双鬓。我的脸。我们的脸 在裂帛中在晚霞下弥漫着的 偏街和小巷。我坐在这里。这清淡远在拒绝之先 2010年7月 活埋颂 早晨写一封信。 我写道,我们应当对绝望 表达深深的谢意—— 譬如雨中骑自行车的女中学生 应当对她们寂静的肢体 青笋般的胸部 表达深深谢意 作为旁观者,我们能看到些什么? 又譬如观鱼。 觉醒来自被雨点打翻的荷叶 游来游去的小鱼儿 转眼就不见了 我们应当对看不见的东西表达谢意。 这么多年,惟有 这鱼儿知道 惟有这荷叶知道 我一直怀着被活埋的渴望 在不安的自行车渐从耳畔消失之际。 在我们不断出出入入却 从未真正占据过的世界的两端 2010年8月 秋鹮颂 暮色——在街角修鞋的老头那里。 旧鞋在他手中,正化作燃烧的向日葵 谁认得这变化中良知的张惶?在暮光遮蔽之下 街巷正步入一个旁观者的口袋—— 他站立很久了。偶尔抬一抬头 听着从树冠深处传来三两声鸟鸣 在工具箱的倾覆中找到我们 溃烂的膝盖。这漫长而乌有的行走 ——谁?谁还记得? 他忽然想起一种鸟的名字:秋鹮。 谁见过它真正的面目 谁见过能装下它的任何一种容器 像那些炙热的旧作。 一片接一片在晚风中卷曲的房顶。 惟这三两声如此清越。在那不存在的 走廊里。在观看焚烧而无人讲话的密集的人群之上 2010年8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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