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谢冕:雨中思绪

  我读过苇子的诗,作为女性,她的诗写得细腻、委婉。诗集取名《红柳绿柳》,她自己就是江南一枝秀丽的绿柳。但她更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像戈壁滩上的红柳那样坚强,即使经历苦难依然顽强地站立着。绿柳是形,红柳是质,她在诗中保留了少女时代的天真和憧憬,当然也有一份她特有的坚定。这些,在她的散文《雨中低语》中依然保留着,依然保留着她作为女性的敏感和温情。只是由于人生阅历的增多,由于生命体验的丰富,使她的这些散文在表达上趋于内敛,呈现出多层面的更为丰富的情感内涵。

  《雨中低语》的倾诉,却因其融汇了诸多的人生况味,而在一种无以摆脱的无奈与缠绵中涌现出让人怦然心动的凄美。加上她优美的、含蓄而委婉的、带着一些伤感的文笔,读来别有一种滋味。

  读她的散文集《雨中低语》,我仿佛也置身在江南的绵绵细雨中。不仅是身体,而且是心情,也是湿漉漉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没来由的情绪,一种悄悄的喜悦和淡淡的忧伤的情绪。雨中思绪,是悄然的等待,是等待之后的空漠,混合着期待与失落,是聚散无常的感慨。而毕竟,由于一种感悟,最终总是一种没来由的牵挂,化为了那淅淅沥沥的、断断续续的雨丝,直抵时间的幽冥之处。

  江南的雨,如江南的思念悠长而绵远。它带着期待的欢愉,也带着轻轻的惊惧和伤感。雨在她的笔下只是一种象征;雨中的音乐更是一种情绪。雨和它的声音只是一种隐喻。隐喻在那空间所发生的一切,包括精神的和非精神的抚慰。是肖邦的奏鸣曲,还是“二泉映月”的二胡独奏,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空间,这个特殊的背景:“这是我的肖邦,钢琴的声音砍削着我心的边缘。在肖邦的柔弱和狂热的冲突中,我也同时感到来自她内心的那份冲突,来自世俗与情感的那份冲突。”

  读着读着,我发现在我面前无限倾诉的,竟是一个比我所见所知的更为生动、更为隐曲、甚至也更显“幽暗”的江南女子。岁月蹉跎,原先在诗中歌唱春天和爱情的纯真少女,经历了多彩人生的体悟,已经是成熟的女人。居所的迁徙,生活的变动,情感的期待与失落,都化为那动人心弦的雨丝风片,散落在永安溪上,也散落在西子湖滨。这一切,被她那细腻而饱含着汁液的文字的传达,我此刻看到的,竟是一位情感丰盈的多情的江南女子。

  我看重的是,这绵延不断的雨中情绪,我并不特别看重她为《雨中低语》所做的章节安排。我知道她的用心,她是从一个本来陌生的城市空间,向着生养自己的、她想摆脱、却又依恋的原先熟悉的空间的回望。永安溪旁母亲眺望的身影,爱美女孩童年的艰难记忆,堂姐和化工厂师傅的温情,乃至于在城市雨夜与“一个人”的邂逅,直至自己作为母亲眼中的儿子的成长------。这里的次序排列并不重要,把它拆散也无所谓,并不影响我的阅读感受,我深受感动的是她所创造的氛围,具体说来也就是这种雨中情味。

  雨声滴答,咖啡的香味混合着肖邦的激情,浮动在寂静的四围。这里有“一个人”,也许没有,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若有又无、似断还续、让人喜更让人忧的潮湿而缠绵的感觉。这种感觉在想象的深处,只是一种“湿”,而不是雨本身。甚至“雨”也“外化”了,化为了抒情者内心的“疼痛”:“内心与内心传达的是雨声”,“肉体与肉体传达的也是雨声”。淅淅沥沥的雨,没完没了,持续的时间是那么长,没有头,我的哀伤或喜悦也没有头。

  我赞赏《雨中低语》里的文笔。她捕捉着、她表达着,雨落在城市的各处,她感到了那无处不在的“湿”。她说,“一滴雨落在我的发梢上,使我一惊”。她的文字变的这么敏感而细腻,在别人也许会一笔带过的地方,她捕捉那微妙,直至事象的末梢。例如夜西湖的梦一般的迷茫。当然,最微妙的还是她的雨意:在六和塔,在保俶塔,到处是湿漉漉的,她说,“此时的雨是一整个季节的表达”。

  要说的话很多,这里只是向她祝贺。
  
  2007年11月19日于北京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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