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梦天岚:那镇(短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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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气
  
  那镇  在那里
  远远看上去
  你会看到那些经过修剪的树冠
  像细颈的花瓶
  花瓶下长满青苔的石壁
  让那些水声变得遥远
  而往事一点一滴地渗出来
  像在昨天
  而又不像
  比方说这天气的可爱之处
  需要你闭上眼睛,鼓起鼻翼去嗅
  那气味  与你大脑里储存的是如此不同
  而又如此相似
  
  是啊,天气的可爱
  那个把双手拢在袖口里的人
  呵着气
  在碎步走到街口时停下来
  他抬头望望四周
  像突然间发现了一个秘密
  他蹲下去
  但他还是够不着
  那个秘密像一片下坠的羽毛
  此时  它在贴进地面的时候
  被一阵风吹起来
  越飞越高
  
  他伸出的手
  僵在那里
  足足有几秒钟
  如同他同样僵在那里的表情
  
              2010-2-6
  
  ※那井
  
  井水在清晨的桥下
  微微地冒着热气
  汲水人的背影已经远去
  这样或那样
  真有点让人分辨不清
  那镇的烟云里
  同样会有水珠的滴落声
  还是散了  散了吧
  连同那些越传越远的捣衣声
  但又得聚拢来
  
  通向集市上的人面  像是浸在水里
  从桥东头到桥西头
  缓慢地流动
  
  那镇只有一条河
  竖的  叫那河
  横着的这条没有名字
  一直以来被一口井养着
  这口井  叫那井
  
            2010-2-7
  
  ※那河
  
  那河的绿是悲惨的
  水中的倒影只显出大致的轮廓
  看上去黑糊糊的一片
  并不宽绰的河面更像是一滩油泥
  船驶过去  像犁
  
  有人曾拍过一张照片
  有人在看到这张照片时用指甲去抠
  竟意外地发现它是光滑的
  
  倒是像一幅油画
  当那河的河心泛起波光
  那缓慢的纹理里
  有走不动的日月拖曳着
  甚至有更深的死
  想复活
  
              2010-2-8
  
  ※那人
  
  那人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路面上
  行人和两边的樟树
  他都可以视而不见
  但他一直走着
  他的心浮在空气中
  或者托在他的手上
  
  他的心不看他
  但他并不知道
  那镇开始变大
  然后再慢慢地缩小
  直到那镇
  不再存在
  直到他自己
  不再感觉到正走在路上
  
  他的心一定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但他还是不知道
  那个地方
  像一条巨蟒  紧紧地缠绕着他
  
  那人走在路上
  用尽了一生
  也没有走出那镇半步
  
                2010-3-8
  
  ※那街
  
  我见过那些人
  他们的脸镶嵌在木格窗里
  世故而充满惊奇
  他们能听到的马蹄声再也不会来了
  那些从布口袋里遗漏的种籽
  也再也不会从石板缝里发出新芽
  
  那镇的黄昏就是这样
  刚刚做完的一场白日梦
  让它冷静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夜晚
  它将用来思考
  
  而那街并不长
  几扇木门就可以打开它
  也可以随手将它关上
  大风吹不散的岁月
  刻在它的额头上
  愈是在漆黑的夜晚
  愈能让它保持生铁一般的清醒
  
               2010-3-10
  
  ※那树
  
  它的旧伤仍在那里
  不是“某某到此一游”
  而是“某某我爱你”
  
  它依稀记得那是一个没有防备的中午
  (对它而言
  防备和没防备几乎没什么区别)
  一个少年很认真地划开它的肌肤
  他攥着刀子的手有点走样
  但他稳住了
  他的另一只手也派上了用场
  
  它的浆液暂时还无法将那些划痕抹去
  “爱是痛苦的”它说
  “痛苦是永恒的”它又说
  “永恒是短暂的”这一次,它没有说出来
  风中的枝叶报以掌声
  
  它站在那镇最高的位置
  像一个代言人
  
                        2010-3-11
  
  ※那鸟
  
  在那镇的上空
  它们如同结伴的神灵
  每年的这个季节都会准时出现
  
  它们扇动的翅膀如薄薄的铁片
  泛着光  切开这尘世的烟云
  它们的叫声里
  有我听不懂的歌谣
  
  问过很多人
  没有人知道它们将飞向哪里
  那镇只是它们的必经之地
  有时它们也栖落在那镇的林子里
  然后像是受到某种召唤
  呼啦啦飞起
  
  那镇着一身青衣
  它仰望的神情
  像个沉默的僧侣
  
             2010-3-12   ※那坡
  
  那镇在那坡的前面
  或者后面
  一些野菊花开过了
  又开了起来
  它们开的时候
  可以隐约听到镇里的锁呐和锣鼓
  可以看到那些衣着艳俗的人
  踩着高跷
  一茬一茬地从身旁走过
  
  翻上那坡
  眼前总是会豁然一亮
  那镇密集的檐顶
  就像一群鲟鱼的脊背
  它们卧在一条浅水沟里
  停止觅食
  仿佛潮水刚刚退去
  
  一条陡而光滑的黄泥土路
  从坡上下来
  那有点急迫的脚步声
  已无法惊扰
  这片刻的宁静
  
                     2010-3-27
  
  ※那梦
  
  那梦似乎并不属于那镇
  它是晨雾中走过来的一只刺猬
  身上的刺像是刚刚被开水烫过
  那样绵软
  现在  它蜷缩在一个堆满干柴的墙角
  在一个漆黑里
  发着不被看见的微光
  
  你仿佛不记得它了
  那么多的人早已陌生
  他们在梦里带着古怪的表情
  带着一场大火遗留下来的焦枯
  从成堆的瓦砾中走出来
  
  哦  你能够记起的
  只是那微光
  那退到时光最深处的狂欢
  让每一个醒来的人像平常一样
  重新回到堆满干柴的墙角
  把火升起来
  让那些青烟回到天空
  回到一种恍惚
  
                    2010-3-28
  
  ※那夜
  
  那镇的沉重里
  有不为人知的痛
  一只惊飞的夜鸟
  企图将这种痛喊出来
  那镇没有回应
  它的痛是不能喊的
  
  很多年了  那镇一直在这里
  它像一个镇守的将军
  在那夜出巡
  它习惯了这里的山谷
  习惯了
  那些埋葬的、锈蚀的铁器
  那些被黑泥和蛆虫填满的头骨
  在静穆中等待命令
  
  是的  很多年了
  那些呐喊早已归于寂灭
  那些凝固的血  早已
  砌成逾越不过的高墙
  但那镇
  仍然是铁打的营盘
  尤其是在星月黯淡的时候
  它的千军万马
  早已潜伏下来
  
  而每一个白天
  只是等待清理的战场
  
                2010-3-30
  
  ※那雾
  
  带着不被觉察的迟疑
  哦  甚至是胆怯
  
  散了吧
  再也没有什么是可以隐藏的
  没有
  除了这不可掠夺的气场
  再也没有什么
  
  如同我们亲眼所见
  
               2010-3-30
  
  ※那月
  
  如果时光回溯到那些血
  正在变冷的日子
  你一定会认为那月是干净的、无辜的
  它看到并记住了一切
  用漫游、夜、所有可能的光
  
  如果那一堵断墙是倾听的耳朵
  你一定会认为那镇是高傲的
  它加固了砖石的坚忍和沉寂
  在向北的风口上
  它的倾听是一种罕至的美
  
  如果那月消隐
  如果断墙也随之坍塌
  它耳朵里的脚步声
  并不会因此停顿
  那些愈走愈远的往事
  也早已不是
  我们能够看清的那一滩水渍
  
            2010-3-31
  
  ※那窗
  
  那窗敞开的时候
  一束吊兰开始晃动
  一些光的碎片
  也会跟着晃动
  
  只有那镇
  稳稳地
  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风拨弄墙上那些泛黄的剪纸
  看石头上的苔衣带着潮湿爬向
  长长的回廊
  或者面向不远处的那河
  从那细长的涌动里
  牵出某段蚀骨的恋情
  
  更多的时候
  那窗是关闭的
  即使是面对偶然来访的春天
  它也会缄默不语
  
               2010-3-31

  ※那灯
  
  (取下灯罩
  在有风的夜晚两手相捂
  一根被擦亮的火柴
  试图将那灯点燃)
  
  围坐的人都已不在
  他们谈论的战况、家事、轶闻
  以及墙上夸张的影子
  都已熄灭
  熄灭在众多的蛛网中
  和一根灯芯的余烬里
  
  再也没有亮过
  那些清苦的日子
  即使是在最黑的夜晚
  也不再被触摸和提及
  
  现在能看到的阁楼
  已不怎么透风 
  也没有多余的光线用来分辨
  那一大堆的名词:针线筐  铁箍  草鞋
  麻绳  旧报纸  子弹壳……
  包括那灯
  是另一种黑
  是断了代的弃忘
  
              2010-4-2
  
  ※那楼
  
  8层  木质  依山而立
  有些年月了
  
  “看,那是什么?”
  檐头翘角下的鸟巢正在翻新
  一只雀鸟飞进那镇的丛林
  很快又飞了回来
  如果你是站在顶楼
  一定可以看到它的脊背
  灵活、小巧、饰着与那镇同样的花纹
  还可以看到气流
  像水波一样
  很轻地荡动
  
  当然  你真正想看的
  还是那镇
  在群山的合围中
  它极力护着的那些人——
  他们的语言、衣饰和动作
  让你感觉到时光像一盘带子
  卡在某个地方
  怎么倒  也倒不过去
  
              2010-4-3
  
  ※那钟
  
  每一次聆听所看到的云层是干涩的
  山体上那些褐色的石块
  裸露出从未有过的坚定
  而河水仿佛一下子清亮了许多
  要是离钟楼很远
  那声音就会被风带到更远的地方
  
  不再回头
  不再回头的还有那敲钟的人
  他走路的姿势像一个颤抖的尾音
  这对于那镇的黄昏来说
  有点轻佻
  但巨大的夜已经跟在
  他的后面
  当他消隐的时候
  钟楼也随之消隐
  
  那镇的上空
  只剩下被驱赶和被召唤的魂魄
  飘来  荡去
  
                 2010-4-4
  
  ※那鼓
  
  你在倾听自己的回声
  山谷不能给你的
  时间可以
  正午的太阳不能燃烧的
  你可以
  
  战争、节庆、欢娱
  都是血液里的东西
  有些浮起来  有些沉下去
  那是天空和深渊
  而你还在那里
  遭受必要的冷遇和灰尘
  
  属于那镇的真理是零散的
  需要整理  需要一个有力的支架
  而你要告诉这里的人:
  “大地会接纳并善待它们”
  
               2010-4-5   ※那风
  
  决不是简单的模仿
  万物由内而外  长势良好
  那风吹过的时候
  你们并不知道
  只看见一些不太实际的花纹
  
  还有窃笑
  
              2010-4-6
  
  ※那雨
  
  我不能将你混同
  另一场雨
  它下在多年前的一个早晨
  禾苗因此返青
  我  因此老去
  
  关于你  我完全可以说出更多
  但我已经学会隐瞒
  在那镇  你有足够的理由
  改变初衷  或者
  缓慢一些  再缓慢一些
  
  还有谁会像我这样
  透过一块毛边玻璃
  无言地看着
  很多人的青春因此变得生猛
  那是我能够想起的
  最后的影像
  而你伸出的手指  像蚯蚓
  将我爬满
  
             2010-4-6
  
  ※那光
  
  不需要再回到那些久远的年代
  那光的线条让一切记忆得到延伸
  让我找到一株橡树的雏形
  如何经过移植  成为今天的样子
  人的意愿因为它而变得纯粹:
  活着  并被照耀
  
  在那镇的街头
  来不及细数流水般的事物
  我所看到的远远不止这些
  是那光让我得到了永生
  如果可以说出而又不能
  我只有独享这巨大的惊喜
  
            2010-4-7
  
  ※那石
  
  都有清醒的时候
  当深夜降临
  我们有理由让喋喋不休的人闭嘴
  
  有些死因是可以忽略的
  有些动作
  比如对一副内脏的解剖
  会显得多余
  
  那石根本不在里面
  也不在那镇的月光下
  但它压住了因为惧怕而产生的念头
  它的铁青色一直在下沉
  一直下沉到我们能够承受的渊底
  
              2010-4-7
  
  ※那刀
  
  擦一擦  那白光照见的
  野菊花、露水和疤痕还在
  包括每一个落叶翻飞的夜晚
  
  一切重归寂静  那锐响
  被扣留下来
  只是为了更深地切入
  更深地  让所有的柔软成为
  痛的悬崖
  
  患有恐高症的快乐戛然而止
  在刀尖上
  在那镇偶尔忆起的一面墙上
  但鞘是空的  那个抽刀的人
  像是一个嗜血的幻影
  在我们的体内疾走
  
  那刀飞舞的时候
  出现了意外
  它惊动了
  远在天边的雷霆
  
               2010-4-8
  
  ※那院
  
  有一种吹不散的气味
  让我们回到渐老的童年
  
  随意翻开砖头、瓦片、烂布条……
  “哦,更多的往事被掩盖”
  如此清晰的
  还有泡在水缸里的月亮
  只要愿意  家畜们也可以走出院门
  
  我越来越像一个偷窥者
  轻轻地打开
  那些被叹息过的时光
  和太阳下曾经有过的阴凉
  然后再轻轻地关上
  
  轻轻地离开……
  是因为不想出来
  
             2010-4-8
  
  ※那路
  
  我有过很多次喘息的机会
  我要把机会让给
  正在攀援的藤萝 
  让给风  黑暗中的光
  以及那些内心感到粗糙的事物
  
  它们并不知道那路有多远
  就在它们驻足的地方
  出现了房子、墙、新开的沟渠
  和欢呼的人群
  所有的目光都向着天空
  那里飘着彩色的气球
  细碎的花纸旋转着落下来
  
  一个节日刚刚开始
  没有谁留意我去了哪里
  那路追赶着我
  像追赶一个逃兵
  
  我要逃离的是我的今生
  它想追赶的是它的前世
  
              2010-4-8
  
  ※那船
  
  我不是它要载的人
  它宁愿空着  呆在岸边
  白天的绿和夜晚的深蓝
  围绕着它
  轻轻地抚拍
  
  它的腐朽让我想到一个老者的孤独
  正是这样的浸泡
  让一切得以泅渡
  譬如新生、死亡和不能释怀的愿景
  譬如挣脱的缆绳、锚
  一闪而过的码头和人群
  
  譬如我
  不是它要载的人
  
               2010-4-9
  
  ※那床
  
  那个没有睡醒的人不在了
  在他梦中出现过的藤蔓
  仍纠结不清
  像正在迷失的我们
  老是不知道如何攀爬
  
  就当一切都是一个梦吧
  透着阴凉的青花被里
  每一个梦同样如此  甚至潮湿
  潮湿得能听到水声
  那也是月光的声音
  从天窗倾泄下来
  
  一张雕花床在旧时的记忆里
  总是有着别样的境况
  这一切都与花有关
  梦只是花的一种  月光也是
  随时都在打开或者关闭
  
  因为你
  那镇是一座隐秘的花园
  是流动的梦境
  正是这不能言说的奇迹
  让我们分开
  从此不再相认
  
             2010-4-10
  
  ※那猫
  
  情欲深陷……那猫的黄瞳仁
  
  更多的玫瑰已经老去
  即使是不曾熄灭的火焰
  也会变冷  渐渐地
  只剩下僵硬的形体
  
  对面屋脊上  深冬的阳光形同铁锈
  关于那镇  它并不能照见什么
  你能看到的瓦群和兽雕
  也只是一堆干了的颜料
  你原本可以看得更远
  但你的视线模糊  远不如
  耳朵所听到的 
  被踩踏的雪和吹着口哨的水壶
  除了这些
  
  那一定是一个更深的地方
  在它的体内或者它能呼吸到的
  某个夜晚
  
  它一定会寻遍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当我们还在疑问的时候
  它早已知道了答案
  
                2010-4-11
  
  ※那门
  
  你突然感到害怕
  那些曾经的跟随者并没有像你一样
  当门关上的时候
  他们仍然站在外面
  议论、争吵或者观望
  
  你是谁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你幻想过的所有的英雄
  只是一些零散的碎片
  它们将全部回到你的身上
  
  显然  那镇已经习惯
  当你跨出一步时
  多少人  已为之付出一生
  
  天知道  你的害怕不是因为孤独
  而是那种未知的隔离
  当你不再感到绝望的时候
  总是会听到咚咚咚咚的敲门声
  午后的阳光下却空无一人
  
            2010-4-13
  
  ※那壶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 
  还打起来
  空长了一副铜嘴
  如同这多出来的
  一个夏天的渴意和恶梦
  
  其实都是一些心里话
  冷的也是暖的
  又流到了心里
  但心毕竟是空的
  倒过来还是空的
  
  你说的是泥胚
  他说的是紫砂
  还不如不说
  还不如挑一个下午坐下来
  君子动口不动手
  
  至于那镇
  让它再叫一班子人来
  
              2010-4-14
  
  ※那酒
  
  大地是倾斜的  那镇也是
  有人说“酒盅里盛着血的魂”
  人也就跟着倾斜
  
  (看见没  前面有一棵古榕
  对直了  走猫步
  身子不能晃  再走回来)
  
  然后接着喝
  让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参与
  参与到玄色的天空下来
  让血的魂和血融为一体
  让那些擎着盾牌的士兵节节败退
  让掉以轻心的将军
  沦为正义的战利品
  
  该倒的都倒下了
  只剩下倾斜的自己
  被一把砍钝的剑支撑着
  
  借着密布的星光
  你所看到的那镇  在一片废墟中
  一点点矮下去
  
             2010-4-16
  
  ※那花园
  
  我的爱不在这里
  尽管它逼真得超出所有的想像
  甚至从一开始
  那些贴着标签的香型就混淆了
  但我还是能够分辨出来
  以致我愈发肯定:
  风和流水能够带走的
  我却不能
  这常有的晴空能够记住的
  也必将被我忘掉
  
  我只记住了它的败落
  在通往秋天的路上
  那无法挽回的面容
  已经低到了尘埃里  不再被看见
  只剩下  那些枯黄的茎干和枝叶
  与乱石为伍
  
  我的爱不在这里
  哪怕是启用一个春天来唤它
  也不能
  它已深埋  它的根和它的种籽
  是另一座花园
  
  一处等待被挖掘的遗址
  
            2010-4-18
  
  ※那草
  
  当然  我必须蹲下来
  借助光线的柔和  细数
  你的每一片叶子
  就可以看到微风
  看到持续不断的激动
  所带来的颤栗
  
  当然也可以远远地站着
  看你从对面的山坡上一路下来
  那么多的你  排着队
  不吵闹不拥挤
  像是受到神的指引
  去享有这平等的幸福
  
  今天  我也是一个幸福的人
  我眼里噙着的泪水
  与你手里捧着的露珠一样
  无色  透明
  
              2010-4-19
  
  ※那潭
  
  当我认识到死亡是一种深蓝
  你没有辩驳
  你的平静让我看到
  白骨的阴冷  在下沉
  
  一些气泡升到水面
  又一个个破裂
  那不便透露的
  已将你的心房胀满
  
  没有人知道
  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深和蓝
  
  当一天的告别从傍晚开始
  那镇的倒影已被无限拉长
  看来  一只乌鸦的到来是鲁莽的
  突如其来的惊恐
  迫使它逃离了这里
  
  那“哇”的一声
  泄漏了你感到快乐的全部秘密
  随之  巨大的夜
  隐瞒了一切
  
               2010-4-20
  
  ※那天空
  
  我能够找到的对应之辞
  譬如:心胸、向往、飞翔
  实际上都与它无关
  
  父亲的教导过早地告诉我
  内心的强大其实是渺小的
  只要我的双脚从未离开
  这好比是说  那天空终归是虚无的
  它给云层涂上白色、蓝色或者黑色
  再给太阳涂上黄色、金色或者红色
  只是涂给我看  看了就会抹掉
  让我因此更爱大地
  
  这好比是说  那天空其实是多么贫瘠
  看  鸟儿都飞回来了
  它们两手空空  什么也没有得到
  
  属于那镇的仰望应该也是如此
  它早已放下所有的幻想
  此刻  它要收回的
  是那些轻浮的光影 
  而对于未来  它好像格外谨慎
  远不如它要寻找的
  比那天空还要高远的过去
  
               2010-4-21
  
  ※那鹰
  
  一个独裁者所缅怀的
  在它临近死亡的时候得以重现:
  天空是它的
  大地是它的
  山崖是它的
  暴风是它的
  闪电是它的
  那镇是它的
  它粗砺的翅膀下
  覆盖着万千生灵
  
  现在  这所有的一切
  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它
  那鹰合上自己的眼睛 
  合上这即将到来的九月
  
  它最后看到那镇
  没有一丝怜悯的表情里
  却有着与它相同的静穆
  正是这静穆
  让它了无遗憾地坠向
  生命的谷底
  
            2010-4-22   ※那早晨
  
  你在山谷里看到的石头的灰色
  是如此清晰和坚硬
  一点雾都没有
  天空和大地保持着严谨的距离
  这是一个阴天所具备的
  
  如同一声干咳出现在
  一张苍老的脸上
  还有那清扫落叶的沙沙声
  让这即将到来的一切
  更像是一个必要的程序
  
  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深秋的早晨
  所有的果实早已离开枝头
  风像一只失去臂膀的衣袖  空空荡荡
  你没有听错  檐角一定是有什么东西给挂住了
  紧接着被撕扯  发出咝咝的声响
  有着丝绸般的柔滑质地……
  
  但那镇仍然是清新的
  这与它的坚持没有关系
  只是这清新里有一种冷
  是不能言说的
  
              2010-4-27
  
  ※那傍晚
  
  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那傍晚  断了流的人群已陆续回到
  他们的灯下
  
  属于那镇的白天在向更高的地方撤离
  如同一群大雁远去的叫声
  变得隐约和不可忖度
  
  大量的阴影开始出现
  它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在每一个可能的墙根
  用无声的争吵参与到
  不断加深的黑里
  
  只有屋后沟渠里的水
  和溢出窗口的灯光
  不紧不慢地流淌
  那淙淙的声音
  向着草丛
  向着天边最后那抹亮色
  
  仿佛一种诉说
  始终与那镇内心的曲线
  保持一致
  
             2010-4-29
  
  ※那山
  
  有人在脑壳里划着弧线
  说那是一个老人的心电图
  没有人相信
  当杜鹃花开的时候
  有人说那山的血与我们的血一样
  是红色的
  没有人相信
  就像有人听到布谷鸟的叫声一样
  有人说那是“播谷、播谷”
  也有人说那是“哥哥苦、哥哥苦”
  同样也没有人能够确定
  
  所有的种籽正在发芽
  该开的花也正在开
  那镇却老了 
  它的心跳加速着这种老
  加速着因这种老所带来的四季
  
  漫山遍野的腐烂是肥的
  无论是鸟、花的香味还是叶子的清新
  都在这里  被紧紧环抱、环绕
  睡去  醒来
  醒来又睡去
  
          2010-5-4
  
  ※那寺
  
  需要某种因缘
  而不是一块千年不化的石头
  
  就连石头也有腐朽的时候
  人的腐朽是如此巧妙
  从心开始
  从一切为黑暗而等待的物质开始
  为了获取虚无的力量
  因为这力量的庞大
  从发梢到脚趾
  充满未知的可能
  
  静只是其中的一种
  所有的诵唱置于佛像、木鱼、经文、檀香之中
  为了让静获取一种辽阔
  因为这辽阔里
  有被见证的磨难和死亡
  
  如同那镇的凝视里
  有不被吸纳的光
  时常出没于古松和流泉之间
  
              2010-5-9
  
  ※那人群
  
  他们不再理会我们
  某个朝代衰落的影子
  也不再出现在他们的眼底
  对于现在
  他们比我们知道得更多
  
  这没有什么
  不足以激起他们的虚荣之心
  也不足以摧毁他们的城池
  相比之下
  我们是轻率的
  把手指放在钢琴的琴键上
  却不知道从何弹起
  属于他们的马群又回来了
  尘土也是
  他们站在那里
  再也没有什么是他们想要挽回的
  
  而我们只是看着他们
  穿着饰有花纹的衣裳
  出没于那镇的小街小巷
  看上去  多么像一个梦境
  
            2010-5-15
  
  ※那店铺
  
  霉斑从最里面的石墙里渗漏出来
  墨一样洇开  这重叠着开好的花
  与一堆杂货  得到挑选
  大嗓门的主人说“整个春天都这样”
  
  整个春天
  泛绿的潮水已经路过这里 
  留下门洞里的阴凉
  让所有的阳光止步
  甚至在寂静时分留下喧嚷 
  顺便勾起一个人最为隐秘的欲望
  
  买与卖倒更像是一个象征
  没有什么是可以真正出售的  就如同
  没有什么是我们可以真正买到的
  那些开好的花仍在那里
  包括那些刺鼻的霉味
  仍然会让我们感觉到一个春天的真实
  感觉到岁月的水
  从来就没有停止
  
                2010-5-26
  
  ※那镇
  
  那镇仍在那里
  它的原形只剩下依稀可辨的轮廓
  在日头和月光的群山之间
  只剩下躯体倒伏后所扬起的尘埃
  漫天飞舞
  
  我们的想像尚且如此
  更何况是那些并不可靠的记忆
  
  关于那镇  哪些是应该被我们遗忘的
  我们早已清楚
  日复一日  我们不自觉地为那镇添置砖瓦
  添置来自我们体内的声音
  那些被遗忘的骨头也将清点它们的折痕
  
  因此  那镇永远是我们看到的样子
  在半山腰上
  我们回过头来  把眼睛闭上
  我们终于可以相信
  那里没有未来
  但那里有我们的前世今生
  
               201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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