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飞:亲仇一墙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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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大文学院不太出作家,你看他们心事重重的,肯定要谈哲学了,海德格尔,看似不心事重重的,肯定也要谈哲学了,庄子。如果文学院不出作家,肯定是有问题的,不管你怎么引用杨晦等死人的见解,说文学院不是培养作家的地方,那都是有问题的——你不能只是评论,否则作家说,靠,你倒试试看,现场就尴尬,总不能每个人都只是不太坚挺地辩护吧:吃饭的非得会做饭么,读书人的事,咕噜咕噜。 ??当然,不太出不等于不出,正如不太突出不等于不突出,老少男作家最近大约在暗夜磨刀吧,年轻女作家倒是越来越突出,西门媚,袁远,颜歌,等等,等等也就特别突出了。 ??说一下袁远。 ??去年去泸州,讨论袁远的《一墙之隔》,我趁领导们讲话的时间读完小说,领导们讲完话,我的肚子已经响鼓不用重锤,然后是几位同行讲话,他们都绅淑,属于进化得好的人类,温文尔雅。饥饿令我躁动,平静的会议甚至放大了我的躁动,我在座位上度日如年,听不见大家的话,只虎视所有人的脖子,随时打算下口。如你所知,我已经悲哀地发现自己是血腥的恐怖分子。恐怖分子破罐子破摔,断然抢过话筒。 ??我从“一墙之隔”的哲学概括,讲到作者温婉的文字与软弱的内心(她让酒吧里的保安准时出现,从而黑老大对那位不K的小姐没能痛下杀手,她让夏葳掏出刀来抢拼死捍卫钱包的段晓蕾,那刀却还未落到段晓蕾身上而小巷中车灯亮起,作者总是不能直面残酷的细节,别有意味),讲到可否突破善良女人式的温婉而笔锋锐利起来,在应当锐利起来的时候,讲到善良的作家袁远与恣肆的杰出作家袁远之间是有距离的,这个距离就是“一墙之隔”,但这个作家会破墙而逾吗。 ??我的声音打乱了议程,最初,主持人不知道这厮要搞什么飞机,但随后所有人都知道,这厮已经把会议这个飞机从平流层搞到对流层,对流层掌声四起。 ??这就认识了袁远,原来是学长啊,失敬失敬,大家在歌厅唱歌,我们就在大厅喝茶,谈小说写作,我甚至给袁远学长分析了昆德拉的《身份》。 ??于是三五天前三五朋友吃饭,又谈文学——你会发现,朋友相聚谈文学,容易让人误会,因为这个时代的飞机一般都不是这么个搞法。袁远递来一本书,姜老批评,翻开书,又是飞老批评——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老了起来,况她是学长。书是《亲仇》。昨晚看完了《亲仇》,亲与仇,这个题材,的确该让女作家做,男作家搞的是战争与和平,不是亲情与仇怨,如果偏要男作家做而且要做得杰出,那除非他是白先勇。 ??生活庸常地屈伸,谁会成为你的仇人?当然首先是你最亲近的人,譬如袁远写到的父母与儿女,丈夫与妻子,媳妇与公公婆婆,女婿与泰山泰水,当然,还有其他。人的亲近,有不由选择的,有源于选择的,也有因选择而连带的,生活的空间一旦长时间重合,亲与仇也就同蕴其中。李季兰讲,至亲至疏夫妻。夫妻一室之中,亲疏一墙之隔——或者是一纸之隔吧,点破一纸或为夫妻,突破一纸或分亲仇。人如果单独考察,就讲个自由及其边界,但是如果人们的生命相系,如果比喻自由为一种财产而此刻由于生命相系导致产权不明,那么,清官就果然难断家务事了,因为篱墙之外易论曲直,篱墙之内却是边界难分。 ??《亲仇》表面上设置了一个全知全能的叙述者,但是这个叙述者的主要视角却是杜晓晗,这不仅是因为小说始于杜晓晗而又终于杜晓晗,还因为叙述者的体察、抒写和关怀的重心都在杜晓晗,你甚至能够从对杜晓晗的叙述中读出更丰富、更真切的经验性内容,这未必与作家的经历呼应,但一定与作家的同情相关。如果将杜晓晗作为小说叙述的核心,则一切亲与仇的叙述都从她的生命中辐射出去,世界被袁远编织得完整起来。袁远显然在写作中抓住了要害,从而所有的叙述从容不迫,一部长篇小说的所有文字因此而形成了严密的体系,也就是说,这虽然是袁远的第一部长篇,但她的组织技巧已经成熟。思考一下贾平凹的情形吧,我阅读贾平凹常有一个感受,他的长篇就是由几个中篇连接而成的,他没有杜拉斯《情人》那样的整体节奏,甚至也不如袁远的有机构成。写作一个长篇故事,找准一个生长故事的地基,或者一个扩散涟漪的核心,看来很重要——当然,你可以解构我这不可靠的有机论,新批评式的有机论,我不予反驳,但我拒不接受,因为我懂得写作实践中的形式焦虑,尚未养成只对既成文本评头论足的轻便习惯。 ??女作家敏感于爱情、家庭、婚姻与婚外的关系,她在呼应读者,尤其是女读者的某种隐秘的阅读期待,那就是从这个故事中获得经验,训练目光,长出智慧。《亲仇》的故事正如亲仇二字一样是充满张力的叙事,这样的张力滋生于生活中无法回避的许多矛盾统一体,谈到矛盾统一,就会谈到辩证的智慧。一对概念,矛盾统一,在同一个层面形成对照;一个对象,经历时间,或者说经历运动,它在不同的时间点上的数量、形象和性质,都是不同,这些不同在时间的链条上也形成对照,这是参差的对照。以杜晓晗与杜德诠为例,父与女,是一对矛盾统一的概念,而父女之间的关系,又在不同的时间段落构成参差的对照,时间的流逝帮助杜晓晗收获了辩证的智慧;而更令人关切的则是杜晓晗与赵亚铭这一对模范夫妻的辩证运动以及叙述者勾画出来的爱恨草图,以及需要咬牙、隐忍才能抵达的幸福和智慧。 ??袁远不像张爱玲那么犀利,张爱玲处理白流苏和范柳原之间的攻守和进退,有些经济学的味道,张爱玲站得高,嘴角流露一丝嘲弄,虽然她也觉得二人可怜,安排一场倾城的战争,相当善良地借助外力把他们赶进婚姻的牛圈。但是,在袁远的文字中,没有张爱玲那样的嘲讽,在杜晓晗和赵亚铭之间的关系中,她本也可以一语洞穿他们分分合合的经济学实质,但她却有意识地把一切处理为爱、依恋、疏忽、被动的失足,等等,最终,爱情、原谅、更深切的爱情,在如此炎凉的世界里,重新给杜晓晗一个完整和温暖的小宇宙——虽然小说的最后一句是,“新一轮的麻烦又开始了”,但那些麻烦,已经相当微末,也相当外在了。袁远的文字表明,这个讲故事的人未必一往情深地迷信爱情,但她的确用爱情的油漆将生活的枯枝败叶,譬如杜晓晗生活的枯枝败叶,巨细无遗地刷了一遍,于是四季常青的枝叶继续迎风婆娑,只是飘过来一股油漆的味道。可以设想,袁远写作的时候,假定了一群隐身的读者,其中大部分是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她们在生活和工作中心力交瘁,她们需要淋一场润物无声的智慧细雨,也需要在这场细雨中想像生活与爱情的完整、浪漫和美好,她们自己的生活中有怨有恨,于是她们还需要想像经历了断裂之后生活与爱情如何变得美好,如何继续美好——于是,袁远写了这部《亲仇》,《亲仇》也成了女人的教科书、梦之谷。 ??可见,袁远的审美相当古典,也相当浪漫,哀而不伤,怨而不破,爱情的502胶水善良而温情地抹去一切裂痕。 ??文字清丽,比喻嫌多,如果我们的比喻不能醒人耳目,洞穿真相,那还是白描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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