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絮私语：阅读蓝色诗人的蓝色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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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静止的结霜之晨”，“阴沉的北风仍将春天拒于一臂之外”，“午饭时间，雨过天晴”，“华丽的破晓，天空蘸进了紫罗兰和深深的玫瑰色”，“与一群吉普赛人在荒地上围着篝火度过天气闷热的凌晨”，“大雾警报声径直入梦”，“空气中疑似有雨水即将降临”……天气就是诗歌。英格兰，邓杰内斯，希望小屋，往远处看去可以瞧见海岸线的形状，而在小屋的背面窗户的视野里则出现了古老的灯塔和铁灰色的核反应堆。德雷克·贾曼的花园围绕着他的希望小屋，几乎一年四季都处在强劲的海风中，英格兰的天气让人琢磨不透，花园时时受到困扰，非得打起全副精神对付，将枝茎挺直，大口呼吸进宝贵的日光，暴露在雨水里尽力把全身浸湿，或者当狂风来临时整个儿蜷起，躲在高大同伴心不在焉的庇护下，说不定可以侥幸逃脱一劫。 时间的刻度把文字间隔开——“1989年1月1日星期日”，“2月13日星期一/罗马，1949年——波各赛花园/剑桥，1948年秋”——不过日记作为一种叙述体例并没有让这本《现代自然》变成支离破碎的絮絮私语，它丰富而且自由，带着感情，让阅读变成一次次愉快的约会，跳跃又连贯，让我们有机会同贾曼结识又不至自作主张去打扰他的生活，这也许是最棒的距离——读读那些冒失的记者对一位“名人”的穷追猛打，多么可笑又让人厌烦：“请问公开性取向和拍摄‘同志电影’为您带来了怎样的机遇？”，重复上一千遍。不过最终我仍未能还原出海边花园的全貌，它同多个花园的形象叠加、重影——他在霍尔德的第一座花园，一排排直线播下一年生的植物；P太太举止粗鲁如大力水手，她在她的花园里种植菠菜；1972年，波各赛花园里的神像间，年轻的士兵张开臂弯搂住了他，星光下那是他和他的伊甸园……这一切却不似拼贴画那般带着生硬的缝合伤口，它是个有容积的混合物，像生命体一样复杂精细——园艺学，摇摆伦敦，电影，家族历史，诗歌，游行，病痛，爱情和性，记忆穿梭于现实中，地点随机，心弦总被撩拨，回音动人。 《现代自然》是德雷克·贾曼写于1989年到1990年间的日记，他的身份？电影导演，艺术家，同性恋，艾滋病感染者，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或者也可以说，德雷克·贾曼，日记的写作者，希望小屋和花园的主人，一个不再年轻并且已经隐约看到自己死亡的人，存活于这些文字搭建起的维度里，侍弄花草，也忙于电影《花园》的拍摄工作和由此引发的争吵—— 他的爱人和朋友陪在身边；他为自己做了一份早餐，燕麦粥和自制果酱；他扮演起拾荒者的角色去海滩上捡回一支废弃的桨装点花园；他有时会半夜惊醒；他回忆起他年轻时代交往过的那些男孩们，在昏暗酒吧和公园里寻找临时伴侣的那些热腾腾、汗津津的日子，现在也不差，仍有人在吧台一侧冲他丢媚眼；他想起在男子寄宿学校的经历，教师尼科尔斯小姐紧攥戒尺突袭了寝室；他的父亲对他说，德雷克，不要那么娘娘腔，母亲坐在苹果树下阅读，父亲则在离开军队后迷上了苹果派；他抱怨电影的制作经费不足，人们期待的终究是一个充满争议但实际上安全的创作者，比方说，彼特·格林纳威；他读金斯伯格的传记，临末说他不过是那帮“鸡零狗碎”的美国人中的一员；他难以忍受英国人的保守态度；他在社会主义华沙狭小闭塞的老城区漫步，紧张兮兮的电影学生同他谈起哲学…… 我们有时远离了花园，却总要回来。 从播种到惊奇地发现第一个花苞，到花园被星星点点充满，颜色变得饱和。适度劳作，然后把一切都交给自然规则安排。那些植物有最合理的名字——莳萝、苦薄荷、犬蔷薇、矢车菊、忍冬、海甘蓝、接骨木、南方苦艾、金盏草、玻璃苣、罂粟、海滨香豌豆……“HB的母亲说山楂花是不吉利的，因为荆棘冠正是由其编成。”“野风信子，Hyacinthus nonscriptus，是古人的风信子，哀伤与悲痛之花。”“指顶花，它们的小斑点、小雀斑是精灵手指上的标记，也被称为‘死人之指’。”“绵杉菊，在抗汞毒与腐败物的领土之下，并可治愈有毒动物的咬伤。”“只要将一小枝熏衣草执于手中或是置于枕下，便可赋予你见到幽灵的本事，去死地一游。”那些旧版的园艺学书籍让人心生贪念，那些零星的、由植物引出的来自希腊神话的故事，地精的故事，一位古怪亲戚的故事……我们坐在纸上花园的树荫下，和园丁对话，又消磨掉一个下午。贾曼的知觉器官似乎已经全部打开，极其敏感，一一指出花园中任意一个可能溜走的细节。 “园丁可在任何时候掘地，不分过去将来，也没有起始与结束。这是种不将一日分为忙碌时辰、午餐时间、返家末班车时刻的时间。走近花园，你也就走进了时间——而进入它的那一刻却从未能够被忆起。” 可也不得不正视时间的冷峻。这已经是贾曼生命的最后几年，有时病痛和疲倦来袭，他公开自己感染艾滋病的消息更是引来种种骚扰和猜忌。病人躺在医院的床单上，大量出汗，无法行动，“镜子里的脸再度和骷髅重叠。”虽未窥见幽灵，但也无异于去死地一游。日记终止于一堆冷冰冰的药物名称中。 贾曼既非斗士也非隐士，他是个有魅力的男人——他与疾病和来自社会压力的抵抗更像是种本能而不是英雄主义，他也没有像传统意义上所说的归隐自然，正像他日记集的名字的提示，这里是“现代自然”。 《现代自然》 [英]德雷克 贾曼著 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2010年1月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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