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李笠：我是我自己的祖国（组诗）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李笠
2012-09-28 1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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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位
　　
　　我的前方：礁石（它们露出冰川的痕迹）
　　礁石的前方：波光，波罗的海。海的尽头：一张闪光的帆
　　
　　帆的上空， 也是我的上方：一只盘飞的海鸥
　　它在叫，像是为了坐着的我，也像为远去的帆
　　
　　我坐着，在一个没被地图标注的地方：一个
　　一平方公里的小岛，它的风比丽江清爽两倍。它的静也是
　　
　　我的后面：松林，一间红色的木屋
　　我拿着一瓶德国黑啤，两片三明治。我望着前方
　　
　　我看不到的地方是我的祖国，中国。它如此远，而它的烧酒
　　两天前还在和我做爱：“把你的肝献给封建的人际关系！”
　　
　　是的，我回到了孤岛，一个人，穿着条短裤
　　这里不需要包房，忠义，五粮液，只有皮的美女
　　
　　简单的食物，它让嘴的咀嚼发出拍打礁石的
　　水声：“再袒露一些，像礁石那样，你才活得像人！”
　　
　　这里讲孔子是荒谬的！这里说汉语是荒谬的！
　　这里只能用瑞典语来呈现你汉语的肉体：Jag är mitt eget fosterland!
　　
　　注：“Jag är mitt eget fosterland”, 瑞典语，意为：我是我自己的祖国
　　
　　“回”字上的e小调
　　
　　想一想，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回到离开多年的根。你看见孔子
　　
　　对着一座城墙叫喊：“我回来了！”
　　他很快僵硬成“仁”字的一横
　　
　　你看见奥德赛。他避开了“回”
　　千年后他依然在孤傲的心海里漂浮
　　
　　你已精疲力竭。但回，回到哪儿？
　　出发点？源头？一扇为你敞开的门？
　　
　　想一想和尚手上转动的念珠
　　想一想动物园笼里来回走动的猛兽
　　
　　生活：你绕某个发光的东西打转
　　或者：你被某个黑暗的东西纠缠
　　
　　你来到罗马，永恒之城的环城线
　　呈现天坛挤满喊声的回音壁
　　
　　你在北京三环开车，狭窄的三环
　　让你飞成垃圾桶上一只焦躁的苍蝇
　　
　　“回”字用时针的速度捅开
　　五十岁背后的谜：漂泊，即磨亮念珠
　　
　　是的，漂泊即看见边界是掌纹
　　拿着酒杯，就是用锚固定地球般打转的漩涡　
　　
　　重庆
　　——给李海洲和何房子
　　
　　1
　　他想加入我希尔顿的早餐：这雨中光膀的挑夫！
　　车在狂奔。他停下。但很快又走动起来
　　我惊讶他横穿马路。一只叫喊声中的老鼠！
　　我惊讶他挑担的姿势露出十字架的重量
　　他颤晃，像风中的草。他走动。他要去对岸
　　
　　2
　　一封色彩狂欢的杂志在下午三点的茶桌上躺着
　　一个油光的领导人占据封面的中心
　　里面：干裂的田野，向天空摊开的手
　　一个成熟的声音从我对面的杯底升起：
　　“在这里，做什么都行，但就是不能做一个百姓！”
　　
　　3
　　烟雾凝成低垂的夜幕。几个进入体制的诗人
　　找到了陶潜的单纯: 他们在河边杂草中的
　　小桌前坐下。哦, 归返！一盘河鱼
　　对嘴泄漏汽油的暴行，但立刻被茅台压住
　　对岸，水泥楼在山上疯长，用七彩的霓虹构建唐代的月光 　　复活
　　
　　这灰色天空下的屋子是陵墓里的柩房
　　我来回走动。我父亲
　　来回走动。他抽着烟。他望着天空。他将死——药
　　弃下他深陷癌症的肺
　　复活？
　　但罗马的废墟是
　　废墟。石头。上面的草
　　不是权柄。父亲
　　突然碎成了骨灰。元宵和中秋不再喊“父亲”
　　
　　这灰色天空下的屋子是唯一的遗产
　　我走动
　　我是抽烟的父亲（我们走路的姿势相同）
　　我看见外面一尺厚的雪。它二十年前也是这样子
　　但当时我没注意
　　没看见它对我默哀
　　那么，我已经死了？
　　也许
　　为什么江南烟雨中的柳条总在雪天的瑞典浮现?
　　
　　金色的花朵如小鸡钻出积雪
　　我的阴茎在
　　勃起。哦，生活刚开始。五十岁，五十岁好诗才登门！
　　
　　在成都
　　
　　三天，镜子便露出你怕看到的那张圆润的佛脸
　　是的，你在天府之国，适合慵懒的地方
　　你天天睡到中午，然后冲澡，与朋友一起吃饭，泡茶
　　写诗？写哪一种？现实主义的诗：市政府
　　每天向大街投放一千辆私家车，让空气脏成生活的本质……
　　或者，浪漫主义的诗：天鹅羽毛一样白的天使
　　随霓虹灯飞成一只只裸胸的鸡……
　　麻将在烟雾里写着三流古诗：人生不满百，怕怀千岁忧
　　这歇斯底里的暴雨是否是大坝决堤前的地震预兆？
　　亚伟，你说的好酒呢？今晚
　　我俩至少要喝三瓶郎酒，让李白羡慕一下！
　　梁平，你再喝一杯。再喝……一杯，我们就到了唐朝
　　不喝？明天早上还要开会？
　　你太认真！明天算个鸟，有了
　　“五·四”，难道我们还要去抱“6·肆”？
　　对，我喜欢宽巷子街。它是我们时代最好的子宫
　　黄昏我就呆在那儿，看文明的软件——女人
　　在那里显灵
　　啊，彩旗在飘舞，彩旗在飘舞，彩……
　　救救我，上帝！为什么我看到的仅只是衣裳？说，人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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