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鸣《畜界,人界》并非人所习见的那种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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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散文的衰疲恰恰就是作者们太想得志,太想成功,于是犯上的不敢写,叛道的不敢写,怪奇的不敢写,荒诞的不敢写,只得有条件地撒欢。 中国散文的命途是到了“五四”方有了微妙而显著的变化。彼时,西洋文学观念大肆涌入中国,一方面是新诗、戏剧与小说迅速上升为新文学主要体裁,另一方面,古代散文因注重辞章华美,且作者多为士大夫,由此日益边缘化了。题材内容的浮滥,态度的稀松平常,加剧了散文水平的滑坡下降。大多作者,既无心亦无力去破除一切陋习与拙劣,反倒乐于借着这种伪复兴所形成的市场而大快朵颐,愿为散文的孝子贤孙。 是以,当我读到川人钟鸣《畜界,人界》一书,心里明白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当今散文的逆子。 这种悖逆,首先反映在书写的题材。从“细鸟”、“狮子”、到“鸩沙”、“树童”,尽数阑入;取用的书籍从《山海经》、《搜神记》、到《酉阳杂俎》、《北堂书钞》,荤素不忌。譬如,“细鸟”一篇告诉我们这种鸟“夏夜长集于帷幄之上,或盈盈而入衣袖,鸣声不断”,而其“最喜爱栖息把玩的还是人体的幽隐之物”,女子食其皮毛,即艳丽无比,使它成为宫中禁物,只有皇帝和他喜爱的女人才能专有;又如狐狸,“一般狐狸五十岁变化为妇人,百岁变为美女,为神巫,达到这样的境界,狐狸也可以蜕变为男人,与女人交接”,而若历经千年,则“与天通,叫天狐”,声如婴儿,色赤红,有九尾,亦名“九尾狐”。这种荒诞乖僻的知识典故或不为人所乐道,或纯以荒诞怪癖视之,其实颇有深意存焉。散文之散字,本义即为驳杂。古代散文一路为庙堂文章,讲求言必有据,高华堂皇,以此垂名立身;但另一路则不取正经,倾力新奇怪诞。前者是文人功名富贵意识的体现,后者则是失意者、边缘人的专属。这种“知识的异端”更隐含的名字是“异端的知识”——那些生平遭遇坎坷,却见闻颇广,志气颇高,腹笥颇深的不得志者的知识。 当下散文的衰疲恰恰就是作者们太想得志,太想成功,于是犯上的不敢写,叛道的不敢写,怪奇的不敢写,荒诞的不敢写,只得有条件地撒欢。 悖逆之二,则是书中张扬的想象力。韦伯说,现代化本质上是一个世俗化的过程。所谓世俗化,很大的一个表现即是庸常,排斥任何越界的绮想与玄思,所以一个现代化越彻底的社会其实也是个越无趣越正统的社会。钟鸣警觉到此,直言“中国人最早亡掉的还是想象力”。而同时文学最重要的驱动力之一即是此。但钟鸣的想象不是漫无边际的玄想,而是牵扯东西、挂搭上下地将种种灵幻无比的典故、知识、比喻揉捏搓弄在一起,想象不再是名词,而是动词。譬如《其鸣也哀》里他写道: “纯洁的人耳根也是清净的。所以说,只有圣人才能觉鸟语。圣方济各通过手掌上的一双麻雀,就看到了上帝启动的嘴唇。管辂卜筮解鸟语。孔子遇见了一只孤鹣在树上啼啭,便坐下来鼓琴和鸣。而乌鸦却使爱伦坡忐忑不安:分不清它是先知,是鸟,还是魔鬼。” “纯洁的人耳根也是清净的”,亏他想得出来,从鸟语勾连古今中外,这已经不是驱遣知识所能胜任的了,没有清明的主见与丰富的想象,断然做不到。 他从帕斯卡的关于国王与动物的格言中,觉察到与权力相处的方式即是要使自己“动物化”。他认为,嵇康之所以不能存身,“在于他对变成动物还只存有幻想,究竟是变成不食死鼠和腐臭的鹓雏,还是继续做人,他始终拿不定主意”,因此,他“最后和动物只建立了一种比喻关系,但这不足以挽救生命”;而能长啸的阮籍说明他“躯体还没有全部动物化,但至少局部器官,已经属于没有多少威胁性的鸟类,由此保全了性命。逾矩的奇想,入情的析解,对中国政治传统的特性洞若观火。 钟鸣的《畜界,人界》并非人所习见的那种散文,那种散文,他根本不屑为之。上帝从来钟毓逆子。他悖逆得如此厉害,因为挚爱得如此深沉而专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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