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韩文戈:真实的存在

  在我的眼里,存在至少有四个层面,它们分别是我们感觉到的存在、可以言说但不能去做的存在、敢做也能做但却不能说出的存在以及只能想象却不能说也不能做的存在。这四个层面的存在,从人们认知的难度上来看呈金字塔形的递升关系,它们在一层层地远离着我们的生活,但是却越来越接近存在的真实。

  我们所感觉到的存在。对于这个第一种存在,其实不难理解,简而言之,我们生存的主要空间正在其中,它使我们呼吸、饮食和繁衍,它最大的特征就是既杂乱无章又井然有序的生物性。但对于有思想的人群来讲,我以为它既表象又虚假,就像我们每天都少不了的废话一样,我们已和虚假溶为一起,并因此而赖以生存。我们生活在自造的虚假里,陶醉在虚假所带来的丑恶与蒙蔽中,与此同时,我们也在制造和享用虚假。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虚假理念的支配下,走完我们的每一天每一年。我们说着别人爱听的话,制造着别人来不及做的梦,却在黑暗的地方设置着自己的陷阱和牢笼。换句话说,虚假正是我们整个人类社会得以平衡的支点。在此基础上,人类那些已经抛弃或正在拥抱的各种理念、规矩似乎是站不住脚的。对此大逆不道的“谬论”,我并不感到有一丝一毫的吃惊。当然,我并不是说人类不需要理性,而正是需要建立在真实基础上的理性我才敢如此大逆不道。在这里我愿意把诗人北岛的早期代表作《回答》引述一段如下: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做第一千零一名。
  
  可以言说但不能去做的存在。这种存在已开始把我们引向真实。这里的言说必须是真实的言说,哪怕是嘲讽、揶揄,但它是真实的。它在发自经验的同时也来自个人的血液:心灵。在我们的经验里,我们会经常遇到这样的事情,对于这样的事情,我们只能去说,却没有能力去做,即使有能力做,却囿于我们对虚假存在的畏惧、我们自身人格力量的羸弱,我们只能违心地放弃我们的行动。其实我这里的说与做,仍然是相对于虚假存在之上的理念的,其具体的价值标准便是一个事物、一件事情的是与非。谁的是与非呢?那就是虚假存在之上人们形成的各种价值理念,譬如:善与恶、好与坏、奸与雄、伟大与渺小……因此,这种不能做的做法依然是人格个性的弱小,依然是对虚假的让步。当然,这种存在比起第一种存在,至少在言说上表达了自己的真实,所以它把我们引入了真实存在的高贵的门槛。

  敢做也能做但却不能说出的存在。我们已经全面地触及了真实,尽管它还存在着一定的不完美。我以为,人类相当长的或经常出现(重复)的历史便是在此名义下完成的:王朝的更迭,学理的衍化、清明与暴戾的轮回,这一切都是在“不便于说”的情况下采取的行动。它干脆利落,决不优柔寡断、患得患失。就我个人而言,我比较崇尚这样的决绝。至少它告诉你,这样的行为有利于个人价值的实现,哪怕是篡权犯上或心怀野心这类为“君子”所不齿的隐私也无所谓,篡权、野心不正是一种人人心中皆有的真实景象和生命动力吗?只是我们“不便于说出”而已。在此,我们必须抛开虚假基础之上的各种理念。我们为什么还死抱着那些“别人”用来骗我们的东西,当作我们的精神资源来培育我们自己呢?熟不知,这恰恰说明我们的精神是多么的匮乏。事实上,那些历史上的政治巨头、军事强人所做的一切莫不是在“不能说”的情况下而做出来的。这就是一种自身的魅力。

  而最真实的存在似乎正是不存在,这种看似矛盾的说法是我们无法回避的,那就是只存在于我们想象之中的光辉灿烂的风景!这是处于金字塔顶的高渺的存在,那真实的想象完全是因为我们心灵的需要。比如音乐、比如诗歌和童话就是凭了想象才抵达我们每个人心中的真实,并且这种真实是人与人互不相同的真实。真实不同于真理,因为真理是相对的,又是实用的,而真实却是以人为本,既从人本身出发,又以人为归宿。通过想象抵达真实正是艺术家、哲学家及一切富于个性解放、热情充溢的人文学者所终生以求的。存在的真实原来是这样的。在这种真实的照耀之下,我们无法忘记那些融入太阳里的先驱者的名字。

  我们再也无法容忍虚假的残酷,我们应该说出事物的真实和真相。我们随波逐流的内心惰性已经发展到极致。尽管我们承认“人的出生就是荒谬的”(存在主义者语),但同时我们也在承认“荒谬”本身的真实。我们生在人类几千年文明史的小小的夹缝里,我们生来就被各色实用而虚假的理念所包围,我们的清理工作是繁重的,我们的过去和我们的未来都同样让我们感到窒息。真实的言说是艰难的,那些不放弃真实言说的人是伟大的思想犯、异端的侵袭者与盗火者,他们在努力言说着生存的真实及其可能性。他们是一群怀着大热情和大勇气的人,置身于虚假欺骗之中却能出乎其外,但是他们说出真实的过程就是付出高昂代价的过程,他们将付出的是名誉、自由和生命。诚实是精神的美德,但却是行为的“缺陷”。

  现在我想到我们对虚假与真实的介入。我们已经清楚,现在大多数的所谓的“立言”,实在是对废话和虚假进行的一种重组或演绎,同时又乐此不疲地制造新的精神泡沫精神垃圾精神毒品,这种过程极大地浪费了我们的才情。现在有多少人说出了现实的真实和历史的真实呢?过去的千百年又有多少人说出了真实的存在?不敢正视真实的“立言”只能是一堆废话,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的老祖宗所立之言也该有好好深究清理一番的意义了。既然我们的“立言”站不住脚,那么我们还传的什么道,解的什么惑呢?我们既无法正本清源,又无力面对未来,这是我们的悲哀。文学家的浮躁,学者的媚俗,舆论界的轻飘,都将加深我们时代的悲剧。

  现在的问题是:谁会说出我们时代的真实?谁会坚持住并做永久的发现者和发言者?

  1999年旧文   2010年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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