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谦：让我们来谈谈卡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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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推出《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时，立即觉得这是别致而且过目不忘的好书名。后来看到他在访谈中说起对自己影响最深的作家，其中之一就是雷蒙德·卡佛，心里存着个印象，在书店里看到卡佛的《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些什么》，心里除了惊喜，一桩悬疑同时落地，像是吃了鸡蛋后又看到了下蛋的母鸡。 书的封面为蓝色，封底灰色，除了竖体排版的书名、作者、译者名，再无任何浮夸的装饰。薄薄的一册，收集的也全都是短篇，从形式到内容，形成一种统一的氛围。按照平常的阅读速度，此书可以很快读完，至多半天。事实并非如此。因为阅读卡佛实在是一件伤脑子的事儿，不得要领的话，就像是面对着四十大盗的藏宝山洞，因为喊不对“芝麻开门”的咒语，大石门始终紧闭着，纹丝不动。卡佛走的是一条极简主义的路子，小说的题目直白如初级英语教科书里的例句，行文极少使用形容词、副词，而只用名词、代词与动词，又丝毫不交待任何背景，单刀直入地直接进入情节，呈现故事疏阔的主干，决不旁逸斜出节外生枝。如果说普遍意义上的小说需要一五一十地呈现完备的情节，鲜明的人物，那么卡佛一定是个例外，因为实在是太少有人用这种野路子写小说的。 当然，这种隐性的书写不是出于炫技的考虑，事实上，线索就藏在字里行间，只看读者是不是有足够的耐心来读这样的夹缝文章。譬如《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中，“他那边的床头柜和台灯，她那边的床头柜和台灯。他那一边，她那一边。”已经暗示了主人公是一个离了婚的中年男人，至于他为什么离婚？从前过得如何？作者一个字也没有交待，甚至不给人物安排一个姓名。他对外出售自己的一整套家当，也等于是将自己的回忆打包出售了，仓惶然而无可奈何的姿态跃然纸上。在写到待出售的唱机时，作者加了个括号，注明它是礼品，而到了结尾，在它的接受者，那个女孩的口中，它不过是“破玩意”。一个人的感情生活告终了，而别人的生活还在继续，读那女孩的对话，也知道她有多么浅薄虚妄，谁都像她一样，谁也都是自私的。这种极其俭省的写法像中国的山水画，留出充分的空间给景物透气，也给读者思索。 另一篇《洗澡》中，过生日的男孩出了车祸躺在医院，父亲面对着孩子可能永远不会醒来的事实，下意识的反映不是陪在孩子身边，而居然是回家洗澡；蛋糕店老板来电，除了要回蛋糕的价格十六块钱，再没有一句废话。按照几十年前的文艺理论，这样的文本太容易归结到“资本主义社会人心的异化”这样的主题上去，当然言外之意还不止这些。作者没有一点激进的批判姿态，跳出来比手划脚，而是采取完全的白描，让人物自行表现出那种难堪、困顿的状态，他们的自私不只是他们自己的，也是人所共有的一种与生俱来的瑕疵。他们没有比别人更高尚，也没有比别人更卑劣，他们只能如此。唯有作为真正的旁观者才可以这般警醒而冷峻。 卡佛的文本显示出的一种独特的书写姿态，即作者与读者不是简单的施与受的关系，读者除了被动接受作者填鸭式的灌输之外，自己也是文本的参与者。卡佛说了一些，隐藏了一些，留待作者自己来寻宝，来揭秘，来侦破，这是一种交互式的阅读体验。他为小说的写作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几乎具有科学实验的性质，而这也正是他的小说的迷人之处。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些什么》 雷蒙德·卡佛 著 译林出版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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