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向明:春风过耳马如聋

  题目的这句诗是现居北京的名诗人邵燕祥先生,今年春节寄赠给我的诗中的头一句。邵先生是两岸开始交流后,我认识的第一位大陆诗人。他在一九七九到一九八四年间曾是歴史悠久的北京「诗刊」执行主编之一,现今大陆有名的中生代诗人、如北岛、杨练、顾城、舒婷等都是在他执编诗刋时开始发迹。而他写的杂文更是犀利有力,直追鲁迅、聂绀弩等名家。他和我认识,是因我在1987年七月在台湾中央日报副刊海外版发表过一首诗,题名「一枚子弹」,被他发现了。他便在他的一篇短短的杂文中特别推举这首诗,认为在大陆早己忘记对日抗战这回事了,更不会晓得日本兵射出的一枚子弹,己在一个中国老兵的体内藏了五十年。此后我们便相认相识,两人交换了著作。他为我特别订阅了两本权威的文学性杂志,「文学自由谈」和「随笔」,这两本按时出版的杂志我己经白看至少廿年了,受益之多简直无法估计。今年春节他除在E-MAIL上对我祝福外,并称他现在耳聋的趋势己势不可当,有感于自己快全然失聪的尴尬,他写下了这首自嘲诗,寄与我分享。诗如下:

  春风过耳马如聋,把酒论人当自轰。
  不为偏听常俯耳,并非慎独且孤行。
  失聪便怪人能静,聆教翻疑语不通。
  莫笑身无天子相,老夫忽地变真龙。

  燕祥先生这首诗自谦乃打油之作,其实不但不是玩笑的打油,而且还蕴含着更严肃的他对人生的沉重感。人若到了耳不聪,目不明,必定是活过颀长的岁月,受尽了苦难的煎熬;人体器官磨损待尽,才会有此接近「残废」的下场的。此诗的八句,每一句都在自嘲耳在重听时,所遇到的各种难堪场面,令人不禁唏嘘,人苟活得多么滑稽痛苦呵。燕祥先生耳顺时,素以敢言、直言著称,曾经惹下不少祸来,而今身体上这一敏感的感侦系统(英文名为SENSOR,机器人全赖各种感侦器的驱动,オ能做出各种动作)逐渐失灵,今后可以安静的享点清福了。管他窗外来的是风声,雨声、读书声、还是枪炮声。

  我最近曾亲身经歴过一件「春风过耳马如聋」的故事。就在五天前,我们当年入伍当兵的老同学,仅剩的七人,各自带着尚健在的老妻,聚在一起喝春酒。我们之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己接近九十岁,其它六人有四人己是八五上下,我快八十三岁,另外一个叫陈九龄的,也己走进八一高龄。我们这七个老男人围坐在一起,除了年龄大得吓人外,声音更是大得吓人。原因无他,因耳朶都己不灵光,又都怕别人听不见,说起话来,打起招呼来都放声高喊。结果是你吼你的,他喊他的,声音虽震耳,有时还俯在耳边细诉,却谁也没听懂究竟谁讲的什么,全如鸡同鸭讲没有交集。怪的是,散席时,大家好像仍然没有尽兴,依依不舍的相约明年春天不忘再来喝两盅。

  我有一不成熟的体认,即是身体上稍微有点缺憾,有时并非全然是坏事,反倒会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得到一点意外的赏赐。我发现身体上的六觉「眼、耳、鼻、舌、声、意」,万一其中一觉失去功能,其它某些感觉即会特别发达,自动予以弥补。己故老画家陈庭诗先生幼年因爬树摔下,头部着地而失去听觉,连声带也丧失功能,因之一生既聋且哑,照说这样既听不见,又说不出话的人应该是?会有太大的发展的。然而他却是国际?认的最成功的版画家,他用甘蔗版制印的版画,至今己是收藏的稀世珍品。马英九接见贵宾的大客厅,正中那张巨幅版画,即是他的杰作。他的旧学根底深厚,尤其他在自己所绘水墨画上的题诗,以及为好友手书的嵌名联,无论诗书画都可称一绝。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他既聋又哑为何诗中的音韵节律却那么工整,调和,符合节拍。这难道不是上天的补偿恩赐,以及他自身潜能的最大发挥。

  周梦蝶先生己九十高龄,近年耳背极为严重,仅只左耳还能听到几分,仍需大声附耳才有用。他住单身公寓,电话打进去常没有响应,因他听不到电话铃声,而我们总耽心他出了什么状况。记得从前陈庭诗家的电话是用传真机代替,铃声则改用闪灯。我看将来周公也可用此法解决他与外在的联系。但是有时我又认为,在这胡言乱语满天飞,杀声枪声常灌耳的今天,能够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未免不也是一种福气。我们正常人还常常只想「充耳不闻」,以免生闲气哩。我们几个周公的好友常有聚会,每当大家阴阳八卦,绯闻流言、口水飞溅,高谈阔论得意兴风发时,独有周公坐在一旁不发一语,总是微带笑意的看着大家,便觉周公是在静静享受耳根不受打扰的乐趣。

  诗人辛郁有首诗叫く聋耳的艺术>,讽刺调笑得很犀利。一共只有十行,却像十根利箭吹向那些人前装聋作哑背后笑里藏刀的坏人。诗如下:

  信不信由你  有时候
  在众人出没的会堂
  聋  是一种艺术
  你看  他照单全收
  那一张张笑脸上写着的
  一串串好听的话
  至于带刺的声音
  他听不见甚至回送
  更锋利的刀尖
  与更长的刺

  这种「聋耳的艺术」,捷克作家卡夫卡有着更为巧妙的铨释。先是他的小友布洛德对他讲了一个听来的中国小故事,说「心是一间有两个卧室的房子,一间卧室住着痛苦,另一间住着喜悦。人不可笑得太大声,以免吵醒了隔壁的悲愁。」卡夫卡便问「那么喜悦呢?难道不会被悲愁吵醒吗?」小友回答「不,喜悦的耳朶不灵光,从来听不见邻室的哭声。」卡夫卡点点头说「这就对了,难怪人常常假装着自己很高兴的样子,他将自己的耳朶用喜悦的蜡封起来。」喜听好话,佯装快乐,从来?采纳逆耳的忠言,是人的通病,这比装聋作哑的人更麻木不仁,更可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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