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坚:师出须有名
|
昆明最近拆防盗笼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有几天,可以说到了家家户户晚餐必切齿诅咒的地步,因为涉及到每一个阳台。 本来,拆防盗笼是有道理可讲的,谁愿意住在笼子里面呢。但是舆论在为什么要拆上面说得很难听,似乎这是住在防盗笼后面的人们的丑陋和愚昧所致,主拆者高人一等。 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论语·子路》政府忽略了这件事的“正名”。 老百姓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是我们自己要安装的吗?如果不是你们盖了这样厨房狭窄、没有晾衣空间的房子和这样的治安环境,我们会安吗?当初为什么不管,事隔多年,许多阳台已经花草成荫,藤绕百花鸟落户,倒要拆了? 没有不会过日子的人民,只有不为人民过日子着想的政府。说得比政府有道理。如果政府事先的“正名”对防盗笼的历史成因有一个诚恳的解释,在实施上不那么“坚决”“一律”,而是具体分别对待,民怨会如此沸腾吗? 说句题外话,过日子的是住在防盗笼后面的人们,只要他们的日子过得下去,已经安身立命、安心,何苦一定要把他们再撬起来,搞得个鸡犬不宁呢?是城市的光辉形象、象征重要,还是过日子重要?这后面还有别的原因,比如政绩考核,不是考核人们过日子是否安心,而是考察光辉形象。再多句嘴,防盗笼本来就是下策,老的防盗笼本来也是监狱模样,但经过各家各户别出心裁地多年摆弄,已经千姿百态,成了一道诗意风景。咔嚓!拆!有天看着工人将邻居家阳台上的热带植物小王国扒掉,真是心痛!安装了统一的镀铬防盗笼,反倒使昆明大街看上去又像监狱了。 维新,在100年前是个激进口号,要杀头的。今天已经成为中国社会的基本常识。任何事情的目的都是维新,再进一步,天天向上、焕然一新。满世界都是新城、新人、新潮、新X.。毫不夸张地说,今天,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在为“新X”服务。新就是好,新就是标准,一切都要为新让路,于是这个国家拆得厉害。“文革”暴拆一回,现代化、城市化再暴拆N回,旧世界已经基本告罄。旧世界,不只是文物古迹,老城老家,还有旧山河。为什么要新呢,新到滇池污水一潭,(庄蹻开滇千年,滇池都是清汪汪的,变成死水,也就是这几十年的事情。)新到吃什么都要问有没有农药,这是为什么呢,不说,不争论。 这个国家今天真的是很魔幻。一方面,我们在使用着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字,这一页说的是哥本哈根气候大会,翻过来,论语,之乎者也,只要上过小学,你就能大体明白。另一方面,语言继续古老,周围却焕然一新,没有丝毫历史感,就是有历史,也就十几年吧,比少年美国的历史还短,与汉字的历史毫无关系。有些词我们能懂,比如“浅草池塘处处蛙”,比如“尽珠帘画栋……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轻霜”,意思都明白,但没有对应的现实。这是从诗的方面说。 诗对应的世界不存在了,其它也就不存在了,因为诗是存在之家。 语言是古老的语言。现实是全新的现实,这叫做名不副实。名存实亡,又不能说真话以名副其实。于是,阳奉阴违成为中国生活的普遍现象。做任何事,都要师出有名,而这个名与“师出”要做的事无关。开会说会话,会后说实话。难道不是小学生都知道常识么?在老师面前说大话,同学之间说小话。说真话的是谁,还是有的,比如电视剧里面的反面人物,正面人物只能说教。 有本书叫做《潜规则》,潜规则,就是不可言说的规则。运转社会的规则,却不可言说。语言和现实发生了分裂,你要做的你无话可说,你要说的不是你要做的。做任何事情都要说假话,因为名已经不符实。前段时间,《南方周末》报道小学语文教材说假话的事情,其实那是过时的真话。因为那些真话对应的世界已经不存在了。普遍地,为什么国人出了国门就判若两人,因为内外一致,言行一致,名副其实了嘛。 我以为,今天中国之所以越来越进入名不副实、名存实亡导致的种种尴尬,是那种不准说话,害怕说话的历史惯性所然。不争论,在一定历史时期有干实事现实需要,但实事干到某个程度,它就要求“必也正名乎”。现在,名的不顺是已经越来越成为事继续成下去阻力了。比如拆防盗笼,如果老老实实先承认,过去没有以人为本,忙着阶级斗争,事情会至于此么?让人讲话,天不会塌下来。但不让人讲话,天真地会塌下来地。 最危险的是,许多事情因为无名,所以师出有名也顾不上了,我就这么干,你要怎么着?我是流氓我怕谁。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万冲、赵野对话录:从汉字开始
赵野,当代诗人,1964年出生于四川兴文古宋,毕业于四川大学外文系。出版有诗集多部。现居大理和北京。...[详情] -
邓翔 | 断想:读赵野《石匮书》 | 附:赵野《石匮书》全版
邓翔,1963年出生于四川营山,1983年毕业于成都科技大学自动化系,“第三代人”诗歌运动主要参与者,诗歌民刊“象罔”参与者。个人诗集...[详情] -
四川江油90后诗人周领亨 | 为了爱你,我会弄死自己
周领亨,生于1991年4月,四川江油人。十分不喜欢工作。喜欢读书、电影、金属音乐,主要是对存在主义,城市经验,身体感知,象征,异化...[详情] -
安石榴 | 拆迁的一代:70后诗人身份的退隐和诗歌的出场
本文写于二十六年前世纪之交,原标题《70年代:诗人身份的退隐和诗歌的出场》,彼时作为新生代出场之七零诗人,今已年逾半百,然文中之...[详情] -
曾蒙:国度(长诗)
曾蒙,四川达县渡市人,毕业于西南大学,现供职于四川攀枝花市中心医院,写作逾三十载。16岁开始发表大量作品,并被收入多种选本。前期...[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