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培:我看到了《镜中》的张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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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众人的果园中落下的枣,一定是颗粒饱满最甜的一粒。“生活之甜”,这是诗人,逝去的死者生前好友柏桦的命名。诗人有时是名素食者,脸上带着深山隐修者那样饥饿但又极度厌食的恍惚表情,类似卡夫卡的《饥饿艺术家》。但这一次,在死亡面前,诗人成了贪吃者——童年场景中的贪吃甜食者——这一次,死亡把我们中间最甜的表情没收了,中途粗暴地打断毫无怜悯地将之带走了……2010年3月9日,凌晨,诗人张枣(1962—2010年)在德国小城图宾根去世。 我最早看他的诗是二十多年前,一首诗的题目:《让我指给你看那毁灭的痕迹》。他的诗真正打动我几乎是跟诗人陈东东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独立编辑的《南方诗志》这件事情同步。这份品质卓绝的民刊只苦苦撑持了二年,共出刊五期,在第一、第二期上有张枣的诗,小辑形式,里面,就有我极嗜爱的那首《哀歌》。人们常常是通过一件作品认定一个诗人,甚至一首感人诗作中特别有回味、隽永的四五句,这一次,《哀歌》则是从头至尾,整体震撼了我,仿佛一根木桩直直地竖在淤泥滩上,上面可以栖憩鸭子;我被它喑哑的声调打动,被它诗中流亡的氛围、远在千里之外一颗孤寂得极遥远的心灵偶尔流露出的仿佛德语中古时代诗歌的神秘外形打动了。一段时间里,我逢人便说《哀歌》,说这首诗的作者张枣,我一直误以为他是四川人,后来才晓得其实他老家在湖南长沙,他被莅位“四川五君子”之一,只因他的整个青年时代的诗歌生涯在川地渡过。《哀歌》之后,三四年,1996年秋天我们在上海见面。在一次画展上,“若安·米罗画展”。第二天我们同乘一列下午的火车赶赴南京。只是在第二天的下午,在火车上,我才得以细细打量这名内心心仪已久的诗人。 那年他已有发胖的趋式。1996年,也就34岁,风华正茂,刚从德国回来。块头和我相妨,体重略轻,面孔仍有年轻时的清瘦英俊,我只见他言语不多,只一个劲地抽烟,几乎是手不释“烟”。头发略有些蜷曲,有点像纳博科夫的小说《普宁》的青年版。他不怎么开口,但每次说话都伴以笑容以及言行幅度更加生动的开怀大笑。他每次说话似有一种拟要开口翻译的神情,一种双语的踌躇;诗人中间我第一次碰到和我有那么多共同点的情况:我们同岁,同月份出生,个头相仿,都吃饭胃口好,长相也都有几分“饭桶”状,兴奋时都有肆无忌惮的大笑,“笑翻了”。他一激动就流露几分浓重的长沙口音,那天下午的列车上,同行的诗人还有朱朱、肖开愚。 之后陆陆续续地见面,他陆陆续续地回国、出国,到开封、上海、苏州、北京,去河南大学。每次回来我们不一定能见上面,但从其挚友陈东东处,又都能听到好多仿佛永远说不完的有关张枣的好玩、趣闻。什么在开封郊外独自拿了一瓶啤酒夏夜听蛙声啦,在苏州胥口买房子啦,到北京去吃“流水席”啦……等等。把这些逐年所闻记录下来,恰是一本完整的罕有的书!于是跟《哀歌》、《空白练习曲》的作者越来越熟,熟到知道他最爱吃的菜的口味,知道最让他心情坏的事情是什么。突然,距火车上的那次旅行将近十年后,2005年春天,“三月三诗会”来了,张枣来了,连续六年的“三月三”,张枣总共来了三次。这一回,欢蹦活跳的诗人来了,状似酒鬼的诗人也来了;口若悬河、身轻似燕、奋不顾身、满身酒气加名牌加出奇的坏笑加幽默这些全来了。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完全无所顾忌仿佛贪玩的童年玩伴式的张枣,他整夜整夜地跟我们在淀山湖边上的草地上徘徊,略带醉意的眼神里仿佛能随时迸溅出德语的字母。他整瓶整瓶地一仰脖子灌酒,无论他最心爱的啤酒、红酒,还是高度白酒。整个雄峙的古典湖南省的省份似乎回到他身上了,他没有修养了,没有字酌句斟的修辞了,没有西服外套了,没有讲究的莫札特钢琴曲了,他的面貌中只剩余“江南”这一令人低迥伤心的词,只剩余了中国的山水诗词。这一次,我又看到了《镜中》的张枣。那未必唐诗的诗人,一定是宋词的锦口绣心的张枣了。 我栩栩如生: 他和陈东东说话,边打量旁边人的样子。 他坐在柏桦房里的样子。 他走路散步的悠闲——他是我认识的诗人中间走路姿式最为悠闲的——几乎是“悠闲”一词的标准解释条目。他占了一半,另一半是诗人杨键。他们俩身上都有其含义不一的真正的悠闲。 我们时代的灰飞烟灭的诗意悠闲。 他早晨起来,刚点燃第一支香烟时的兴奋和新鲜。 他和其他人握手。 他坐在唐晓东的车里。 我发现他常常散步,一个人会走很长的路。他像一路看见很多新奇事物的小孩。他在散步时很少直视前方,给人的感觉是,他的头和脸始终偏着,侧向路旁的树丛、鸟鸣、屋宇、行人。明显的他的耳朵专注于身旁任何一点那怕最细微的声响,我手头有一盒完整的DVD,是他在苏州大学新校区,由著名学者王尧主持的张枣演讲,是全程录像版,题目:《鲁迅〈野草〉与中国诗歌的现代性》,时间:2007年三月三。当录像开映,张枣苍白的脸仍是偏的,侧向于他正用言语阐释的那个标题。这一回,他的模样完全正规,体面。完全学者。他偏垂的脸庞上方仿佛有一个德意志坚定明亮的天空。有一点点莱茵河的影子,一点点中古骑士时代的青春抱负,那是叔本华、巴赫、康德们的天空和抱负,是张枣所用心翻译过的荷尔德林们的口吻和语调和音乐性。 他所运用的口吻略带点青涩。 他不轻易流露。 诗人苍白的脸这一回并不在《镜中》。 是在美丽的患偏头痛的汉语“飒飒”泪痕的记忆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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