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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渊冲:诗译英法惟一人 不是院士胜院士(2)

  《大地之歌》中的唐诗,是先由法国女作家戈谢译成法文,编入《玉书》,再由德国作家哈依曼从法文转译成德文。现在又由德文译回中文,情境几多转换,文字扑朔迷离。《寒秋孤影》中“蓝色的秋雾弥漫在湖面上,青草叶上覆盖着严霜”,“我已困倦、灯已熄灭、诱我入眠”等句子引起了专家学者的多方推测考据,被媒体喻为二十世纪的“斯芬克斯之谜”。

  “斯芬克斯”遇到了许渊冲。

  据《文汇读书周报》当时的报道,《寒秋孤影》作者的德文歌词署名是TschangTsi,“许君一看就说:‘这是张继’。”他随即找出戈谢的《玉书》进行中法文比照,再按照这位印象派女诗人惯用的“拆字法”逐一分析诗中句子,终于找到了这两个章节的原型——《寒秋孤影》是张继的《枫桥夜泊》,《青春》是李白的《客中行》。

  批评许渊冲自负的韩石山在同篇文章中提及此事,说,“这是要真功夫的。”

  上世纪80年代开始,许渊冲开始致力于把唐诗、宋词、元曲翻译为英法韵文。翻译诗词的难处,在于炼字,经典好诗都追求一个“工”字。许渊冲译诗,既要工整押韵,又要境界全出,古典诗词有比喻、借代、拟人、对仗,译后的英法韵文中也要有比喻、借代、拟人、对仗,几乎到了苛刻的程度,唯恐糟蹋中国文化的好东西。他的老同学杨振宁说,“他特别尽力使译出的诗句富有音韵美和节奏感。从本质上说,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做好的事,但他并没有打退堂鼓。 ”

  就是这么有趣,如切如磋、精雕细琢本是一件“苦”差事,但对于有丰沛热情和深切热爱的人反而是乐事一件。许渊冲经常对着一首诗夙兴夜寐,忧急煎迫,灵感来了又眉开眼笑,喜不自胜。他的学生、清华大学副教授余石屹回忆他在北大教书时的样子,“骑着自行车,‘腾’地一下跳下来,就跟你讨论。”

  杜甫《登高》里的名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曾被著名诗人余光中看做无法翻译的诗句。“无边落木,‘木’后是‘萧萧 ’,是草字头,草也算木;不尽长江,‘江’后是‘滚滚’,也是三点水。这种字形,视觉上的冲击,无论你是怎样的翻译高手都没有办法的。”这句诗的翻译问题很典型,基本可以管窥在不同文化之间传达意境的难度。

  余先生大概不知道,其时这句诗已经有“高手”翻译过了,而且还不止一个人。“萧萧下”是著名诗人卞之琳翻译的,三个字被译成 “showerbyshower(一阵又一阵、纷纷洒落)”;而其余部分是他的学生许渊冲完成的,以“hourafterhour(时时刻刻)”结尾,和卞译合辙押韵、珠联璧合。

  无边落木萧萧下:The boundless forest sheds its leaves shower by shower;不尽长江滚滚来:The end less rive rrolls its waves hour after hour.“草字头”用重复sh(sheds,shower)的译法,“三点水”则用重复r(river,rolls)的译法。音义双绝,闻者称美。

  许渊冲翻译的时候爱问自己:译文中能否看得见无声的画,听得见无声的音乐?这是他对译文的基本要求。前人翻译《诗经·采薇》,把“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中的“依依”译做“softlysway”(微微摇摆),把“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中的“霏霏”译成“fly(飞扬)”,他看了不喜欢,觉得在“意境上和散文没什么区别”,非要达到“一切景语皆情语”。思来想去,灵感来了:“垂柳”的英文是“weeping willow ”,法文是“saulep leureur”,都有流泪的意思。顺着这个“突破口”,他把“依依”英译为“shedtear”,法译为“enpleurs”,挥泪离别之情出来了。

  翻译《西厢记》是个大工程。这部被金圣叹称为“天地妙文”的奇书包罗了中国式戏剧的各种特点:铺垫、曲笔、借代、隐喻,仅杂糅在其中的各种元代俚语就够让翻译家挠头了。简单一例,张生初见莺莺,便大喊了一声“蓦然见五百年风流业冤!”什么是“业冤”,怎么解“风流”,如何让《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读者读懂这些?

  许渊冲的翻译是:Who is there if not the beauty who has sown love seed in my heart for five hundred long years!(那不是她么——五百年前在我心中播下爱情种子的美人。)

  《借厢》一折中,张生描述莺莺相貌:“下面是翠裙鸳绣金莲小,上边是红袖鸾销玉笋长。”一句中两个借代——“金莲”和“玉笋”,都是极具“中国特色”的词汇,直译过去就会韵味尽失。许渊冲在英文中找到了同样有文化特色的词汇“lily-like(百合花般的)”来对应“金莲”,用 “taper(逐渐尖细的)来描摹“玉笋”,真就以韵文译韵文,以特色对特色。

  到上世纪末,许渊冲已经出版了译著近60本,而到现在为止,他的作品已破百本大关,涵盖了汉英、英汉、汉法、法汉四种类型。英译《楚辞》、《诗经》、《西厢记》、《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元曲三百首》、《中国不朽诗三百首》几乎一气呵成。老同学杨振宁对他笑言,“你几乎每天一个灵感,我多年才有一个。”   钱钟书说:苏诗英译,壮举盛事

  人人都知道,许渊冲三十年写百余本书,冲劲了得。但少有人知道,围绕着这百余本书还有若干故事、几多佳话。写书时有名师提掖,成书后有知己共赏,许渊冲译书著述的过程也是一本书,中国学界很多响当当的名字,都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出现过。

  1980年香港商务印书馆约许渊冲翻译《苏东坡诗词选》。在众多参考资料中,他发现钱钟书的《宋诗选注》中,把熙宁五年认定为1072 年,而在另一本陈迩东注的《苏东坡诗词选中》,熙宁五年被认定为1071年,是一是二,不知如何取舍。钱先生还有一个观点:苏轼《百步洪》第一首是在描写水波冲泻,许渊冲在翻译过程中却觉得这首诗不是写“水波”而是写“轻舟”的,心中困惑。在西南联大外文系读书时,钱钟书是许渊冲的老师,现在遇到疑难,许渊冲马上写了封信向老师请教。当年6月14日,钱钟书回信了:

  渊冲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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