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培:读扶桑的一首小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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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的闲暇 这首四行诗的表情是急速而自如的,诗人说话的口吻像一名琐事在身的家庭主妇,她只剩余有匆忙一瞥的闲暇,可这是怎样的一种闲暇啊!诗人通过这一份闲暇,透露出了怎样一份丝毫不着文字,但也难掩其惊讶震烁之色的从容,或许,也是其特殊女性身份的细腻温柔? 在这首诗流露真情的空间,我们看见或者说仿佛看见这样一系列动作形象:快速后退的身体,飞掠的手指,凝眸片刻,撮起并作啜饮状的嘴唇,书页,弃绝,某种程度的恍然大悟,摊开的书页般的终极结局……以及:光芒迸射—— 在这首诗的诗意空间。 一首诗,它在一刹那凝聚或调动起那么多的品质,可是在众多的书写品质里,这首小诗的最好品质是:轻快。 人们很难做到,很难表露这样的轻快。 甚至在一名杰出诗人的众多品质里,人们也很难把“轻快”两个字留下来。 诗意的河床上的水流,愈来愈坎坷,愈来愈浅了——我们时代的诗意之河床,已经几近干涸,已经人为恶意地浑浊了…… 诗人,在今日之中国,已经很难不稍带点恶意地写作了…… 不知道,不晓得水源有没有弄脏?古画,《江山雪霁图》那样的水源。 这首诗,这样一首几乎不起眼的小诗,想来古人一见,古人读了,亦当展颜一笑吧(他们的名字,我就不一一罗列了)。 表情:端然起忧的神色。一掠而过。 写这首诗,从外表上,似乎,诗人只动用了抬起手指掠一下纷乱的额发那么一点点力气,几乎不化力气。 这是一首从其结尾、结束处开始的诗歌。从“碎裂”开始,也即:碎裂中的闲暇。碎裂中的从容和淡定——诗人准确地给予我们的,正是这一份现代中国新诗中罕有的端然有忧色的女性之淡定。 她看了。 她说出。 她甚至不置一词。 诗歌最感人处,往往,正是那些未曾话及、未曾被说出、被省略的部分。《蜂蜜中的蜜蜂尸体》一首也不例外,同样的充满了省略、空白、无言…… 其修辞的最高法则是:省略修辞。 全诗的表情无比快捷——如同刚抬起又马上低垂下去的眼睛:一双明明白白受过伤害,明知道不该看,但又不得不去看,不得不去正视的眼睛——如此清澈的目光,悄无声息的观察——直面人生—— 那一刻,几乎全部汉语的魂魄都集中在了诗人眼睛里。通过她从容的目光而到达……生活的美。生活的悲恸。生活之恶。 ——这首诗,究竟是写了蜂蜜(生命),还是写了艺术之最高抽象:诗歌(创造)之美? 抑或:两者皆而有之,两者都写了? 四行诗句,几乎不存在柔情,几乎不能容纳,丝毫不容纳哪怕细微、细许的柔情…… 碎裂,几乎从一开始,从诗的第一行起,就和第一人称“我”相并列,似乎相互在急切地寻觅对方,急切地融汇一体——诗人内在地、自在的,那个碎裂的我…… 而在“我——碎裂”之间,是阔大的允许存在生活之蜜、艺术之甜的那个世界,甚至是“尸体”的世界。在篇幅如此小的尺度和空间里,这两个世界完美地彼此贡献,俩相交换了。 这是一帧小小的诗人自画像,有关诗人心灵的自画像。 毫无疑问——这样的一幅自画像,笔触秀丽洗炼。这样貌似平淡,但却震烁古今,构思——几乎谈不上构思,而仿佛天生的——雅致的自画像,当代新诗的同类作品里,无出其右。 我可以说。我能够说。 这是手法形同中国传统刺绣(例如:苏绣)的袖珍自画像。极富命运感,出自作者对于世界专注热爱的深沉的本能。 全部四行诗,是用毋容置疑者的表情说出的。 诗人,正是黑暗的闲暇中的毋容置疑者。诗人,正是与闪电相并列者。而诗歌,有时,是生活的闪电! “尸体”这个词,罕有地,变成了钻石。 结尾处标明创作日期写于2006年8月18日的这样一首诗有一个痛苦着的分外空洞的眼窝。 或许——人生,就是一种碎裂中的闲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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