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弋舟:鸽子(短篇)

  兰城的中心广场是在两年前投放鸽子的。开始,这一举措进行得不太顺利,在最初的几个月,上千只广场鸽锐减了将近一半。报纸说,除了正常死亡,其中三成鸽子是被车碾死的,另外七成,是被人偷走了。这组数据很让人尴尬,媒体轰轰烈烈地开展了一段时间的大讨论,市民们由此接受了一次道德教育的洗礼。后来情况慢慢好转了,大家的道德水准有所提高,司机们驶过广场前的马路时,也会自觉地减慢速度,留心过往的鸽子;管理者的经验也丰富起来,除了加强宣传和保护,还比较熟练地掌握了饲养鸽子的技术。这样一来,鸽子们就在兰城的中心广场站稳了脚跟,蓬勃发展,成为兰城一道美丽的风景。
  少年的摊位在两年前和鸽子们一同摆在了中心广场。这个摊位来之不易,少年心里知道,母亲为此和广场管理处的人做过怎样的交易。因此,少年一改往日的顽劣,精心投入到摊位的经营上了。这个摊位渐渐成了少年一家的主要经济来源。
  今年春天以来,广场上接连发生了两件与鸽子有关的事:
  先是禽流感。谁会料到这种风生水起的疾病会影响到兰城这样的内陆城市呢?可是它居然真的影响到了。少年在春天里目睹了卫生防疫人员给广场鸽注射疫苗的盛况。他们如临大敌,戴着口罩和几乎要裹到肩膀上的橡胶手套。他们使用的那种注射器,形状居然像枪一样,只是有一根长长的管子和药水瓶连在一起,这反而让它显得更具杀伤力。卫生防疫人员捕起鸽子,当胸便是一枪,那架势,不像是拯救,像是屠杀。刹那间,广场上动荡起来,鸽子们煽动翅膀的气流像一阵纷乱的风,风中还飞舞着它们挣扎时脱落的羽毛。少年看呆了,这样的场面很让他激动,他觉得有些壮观,内心焦灼而又亢奋。
  另一件事是避孕药。广场管理处认为鸽子们的繁殖速度过于快了,两年前他们面对了鸽群“锐减”的烦恼,如今鸽子们在良好的环境之下,又给他们带来了“激增”的烦恼。其他问题先不说,现在鸽子们每天产生的大量粪便,就成为了件棘手的事情。总之,广场鸽目前的数量已经超过了管理者的负荷,如果不采取措施,它们必将以令人吃不消的态势繁殖下去。怎样才能控制住鸽子的数量?这可让管理者费尽了心思。起初,他们定期围捕鸽子,把其中的老弱病残统统杀掉,但这种办法收效甚微,因为正本溯源,给他们造成麻烦的其实是那些身强力壮的家伙;此外,还有些小妙计,譬如在鸽子蛋的外表涂上一层油,这样里面的雏鸽会因缺氧而闷死,再譬如,把鸽子蛋摇一摇也可以达到孵不出小鸽子的目的……显然,这些方法太麻烦了。于是,最终方案拿出来了——广场上所有的摊主被集中起来,管理者将捣碎了的避孕药分发给大家。少年被告之,他必须把这些粉末掺进出售的鸽食里。少年坐在春天的广场上,一袋一袋打开自己和母亲辛苦包装好的鸽食,然后用一把小勺将那些粉末添进去。这项工作要在监督下完成,那么多人围在一起干,阳光中飘满了白色的粉尘,它们弥漫着一股微酸的气味,让每一个工作者的内心都忐忑不安。“这可是避孕药啊!”有人颤颤地说。比较有自我保护意识的,就用卫生纸塞在了鼻孔上。起初游客们搞不懂这堆人是在做什么,等打问明白后,就远远地围观着,并且不时发出些会心的笑声。少年心里慢慢愤慨起来,他开始装一勺骂一声:“妈的,避孕药!”他的口腔里随着骂声也布满了那种微酸的气味,后来,都酸出口水了。
  这两件事发生以后,少年对自己的营生突然懈怠起来。他在这个春天变得有些莫名其妙的狂躁。少年觉得在广场上转的这些人都很无聊,他们走来走去,不管是拍照,还是喂鸽子,都有股装模作样的味道。他不再主动兜售商品了,对顾客态度无理,有股没来由的冲劲,经常会和人吵架。少年想,我卖的不过是一些饮料香烟之类的小玩意,没必要对他们毕恭毕敬!他觉得如果自己还像以前那样热情,就是助长了这些人的兴头。
  那一天的下午,当那个中年人来到少年的摊位前时,就受到了少年的冷待。中年人要买一袋鸽食。少年冷冷地看着他,爱搭不理的。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少年依然纹丝不动。中年人摸出了一块钱,放在少年的摊位上,然后,试探着自己动手拿起了一小袋包装好的玉米。他将这袋玉米在少年眼前晃了晃,似乎是在征求少年的意见。少年目中无人地板着脸。中年人自嘲地笑了笑,拿着玉米走了。这桩生意就是这样完成的。少年看着中年人离开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实在讨厌——都什么岁数了,还穿着一条包紧屁股的牛仔裤!
  少年对着空中啐出一口唾沫,愤愤地骂一声:
  “妈的,避孕药!”
  接着,他转过自己的头,向不远处那家时装店望去。
  
  一

  祝况弯腰向那只壮硕的灰鸽子抛玉米时,头顶那缕薄纱般的头发就垂了下来。它们从祝况右边的鬓角生长出来,横向覆盖着他光秃的头顶。
  一般情况下,祝况会很留意自己的动作,避免让这缕头发飘起来。但是,那只壮硕的灰鸽子让他忘记了谨慎。它似乎很傲慢,总是对祝况抛过来的玉米不屑一顾。这让祝况有些恼火,觉得它的姿态很像已经离去的倪裳——胸脯饱满地挺着,雄赳赳的,一副自视颇高的样子。一旦把这只鸽群中的骄傲者和倪裳联系在一起,祝况忘记谨慎就是顺理成章的了。倪裳是祝况的妻子,刚刚和他办理了离婚手续,像一只品种高贵的鸽子,向着幸福和希望飞去了。
  所以,祝况抛向那只灰鸽子的玉米就渐渐地有了砸的架式,他在瞄准,让玉米子弹般的发射出去。于是,那缕长发不再安分地贴在脑门上了。
  祝况有些狼狈,情绪是在一瞬间紊乱的。他用手把那缕长发撩上去,抬头间,就看到了笑不拢嘴的杨如意。
  杨如意站在那间时装店的门前,阳光很好地照耀着她。一旦被阳光照耀,她这类健康的女孩子就焕发出特有的光彩,红扑扑的,很茁壮,很结实,像一枚毛绒绒的桃子。
  祝况看着桃子般的杨如意因为自己暴露出的秃顶而笑不拢嘴,就下意识地向她发出了邀请。也许是为了掩饰尴尬,也许阳光下的杨如意散发出的那种稚气对祝况没有什么妨碍,总之祝况笑了一下,对她招手道:
  “来,和我一起喂鸽子。”
  
  倪裳是在半个月前飞走的,飞向温哥华,飞向一个小她十多岁的男人。
  事情祝况多少是知道些的。这个男人和倪裳家是世交,少年时期有一段在倪家生活的经历,大概也就是在那个时期迷恋上了倪裳。这不奇怪,一个青春期的少年,总是容易迷恋上那些大他们一圈的女人。何况,倪裳又是个容易让少年们迷恋的女人,她饱满,却又小巧,真的是像一只品种高贵的鸽子。那时候倪裳正在和祝况谈恋爱,所以,祝况很容易就成为了这个少年的敌人,每次他去倪家都要留心把自己的自行车存放好,否则出来时,他见到的就有可能是一辆瘪了轮胎的车子。当然,一个少年的敌意,充其量也只能对祝况造成诸如此类的一些小麻烦,他怎么可以威胁到祝况的爱情呢?那个时代的祝况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著名诗人,文学刊物的主编,这样的头衔,会怕没有爱情?
  但是,再次见到这个少年时,他已经是个男人了。他来看望倪裳,从头到脚都对祝况造成某种温和的压迫。令祝况沮丧的不是压迫,倒是那种温和,他温和,是他已经十足的有力了,不需要锐利地去夺取什么和破坏什么,那种仓惶的姿态是他已经不屑的了。倪裳受到了他的邀请,和他一同飞往上海,去见识他在那里的成功。
  倪裳在上海的日子里,祝况独自在家,无端地就有些苍老感,突然变得喜欢回忆。他整理出所有的影集,把老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看,看照片上曾经的自己和曾经的倪裳。后来他发现,“曾经”这个词只适用于自己,对倪裳而言,却是不恰当的。倪裳似乎就没有“曾经”过,她还是她,四十多岁了,依然还是一只名贵小鸽子的模样。照片中的倪裳始终如一地饱满和小巧着。不同的只是,作为照片中的背景,倪裳的身后,从最初的书架逐渐更替为名山大川,更替为酒吧里花火一般灿烂和暧昧的灯光。
  倪裳在婚后一直没有生育,但这并不是她永葆青春的原因。是呢,对于一只名贵的小鸽子般的女人,时间也是无能为力的,祝况想,即使倪裳给他生下一群小鸽子,也依然不会有多大的变化。有些女人永远不可败坏,永远以一种姿态存在,而倪裳,就是这样的女人。和这样的女人生活,祝况觉得自己的苍老都被加速了。被倪裳对比着,祝况曾经满头的乌发都以令人悲伤的速度消失殆尽,仿佛被下了咒语,只是为了更好地衬托出倪裳的历久弥新。
  倪裳从上海回来,就做下了飞往温哥华的决定。那个男人已经移民过去了,在渡过了将近二十年后,他终于成功地吸引了自己少年时代的女神。
  做出离婚的决定,倪裳的态度却并不因此显得恶劣。老实讲,倪裳从来就不是一个态度恶劣的女人。即使做出伤天害理的事,倪裳的神态也是很无辜的那种样子,眼神里有些抱歉,又有些顽皮,一副任凭你发落的光棍劲儿,结果倒令祝况没有了火气。这种状况他们都习惯了,将近二十年的时光就是这么过来的,尽管生活里布满了激荡的暗流,但态度上却从来都是温文尔雅的。于是,尽管祝况心里面百感交集,但是依然很痛快地答应了倪裳的要求。祝况说:
  “那就离吧,万一过得不如意,还可以回来的。”
  倪裳听了他这话,眼圈红红的把头埋进他怀里。祝况也有一瞬间的感动。处在感动中的两个人渐渐地都有些激动,开始互相亲吻对方,不知觉中,就把身体完全裸露了出来。他们站立着,手拉着手,脸上都浮起酒醉般的酡红,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中看着对方。他们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做了爱。事后,倪裳的一只手放在祝况已经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抖动,那些肉就跟着晃起来。然后,她又用手去撩拨祝况那一缕欲盖弥彰的长发,将它们拉直,缠绕在指头上。倪裳是在温柔地检阅着时光碾过这个男人身上后留下的痕迹。
  那一刻,倪裳是一只忧伤的鸽子。祝况把头埋进她鸽子一样饱满的胸脯里,沉痛地想,自己已经变得丑陋的身体,只有在倪裳面前,才能毫无羞耻地暴露出来,因为她以爱情的名义见证了这具身体改变的整个过程,但是,从此以后,自己将再也没有勇气让其他女人过目了……   剩下的日子祝况帮着倪裳整理东西,还陪着她和朋友们一一告别。朋友们表现得也很镇定,仿佛祝况只是把一个女儿送到温哥华去。走的那天,祝况打算把倪裳送到机场,但是倪裳坚持自己走,她一下子就哭了,说:
  “如果过不好,我可真的回来呢!”
  祝况站在自家楼下的花坛前,目送着倪裳钻进出租车里绝尘而去,有一种养鸽人放飞信鸽后的滋味。那是一种品质高贵的鸽子,它飞越千山万水,也会在某个时刻神奇地归来。
  祝况的情绪很低落。这很正常。他们杂志的刊号已经变相卖给了北京的一家文化公司,目前,他这个名义上的主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工作,所以他也无法借助工作来排遣坏情绪。下午的时候,祝况看了看表,推测倪裳已经在上海落地了——她和他将在那里汇合,然后一同飞向温哥华——这个时候,那种混合着痛苦和屈辱的怨怼才清晰起来。
  祝况从办公室走了出来,走出单位的大门,走进阳光里,来到了中心广场。
  春天里的广场如此明媚,鸽子落满了一地,它们在春光下幅度不大地起起落落。旁边有买鸽食的摊子,黄灿灿的玉米装在小袋子里面,一块钱一袋。祝况走到一个少年的摊位前,提出要买一袋鸽食。这个少年非常古怪,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祝况。祝况的心思不在这上面,放下一块钱,自己拿了一小袋玉米,离开了这个古怪的孩子。
  祝况走出几步,开始一粒一粒聚精会神地将玉米抛向鸽子们。
  
  杨如意已经注意祝况好几天了。时装店生意清淡,尤其在下午这段时间,更是门可落雀——的确,此刻那些鸽子们就是神态自若地在门前来来回回地走着。
  无聊中的杨如意只有去看店外的那些鸽子。她注意到这个中年男人,因为他喂鸽子喂得与众不同:一小包玉米,他一粒一粒地抛出去,能够喂一个下午。杨如意在心里猜测这个男人的身份。中专毕业后杨如意做的每份工作都是招呼人的事,餐厅迎宾,公司业务员,售货小姐,每一件都是和人打交道,这培养出了杨如意的眼光,所以她比较准确地判断出了祝况的身份。他是个搞文化的,杨如意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判断的依据是祝况腿上的牛仔裤。因为在杨如意的经验里,她接触过的几个穿牛仔裤的中年男人,都是搞文化的。这个判断使得后来他们之间的接触变得轻而易举。在杨如意的经验里,一个搞文化的中年男人,相对来说,不那么危险。
  所以,当祝况对杨如意发出邀请时,她很轻松地就响应了。
  祝况笑了一下,对她招手道: “来,和我一起喂鸽子。”
  杨如意走过去,祝况分出一小把玉米给她。真的是怪事:那只顾盼自雄的灰鸽子在一瞬间变得前倨后恭,杨如意抛出的玉米被它接二连三地啄进嘴里,它啄得摇头摆尾,居然有种巴结的态度。
  祝况有些诧异,看看身边的这个女孩子,不明白她哪来这么大的面子。
  杨如意也很意外。之前她已经充分观察到了这只鸽子的傲慢,于是,现在就有些沾沾自喜。然后玉米就抛得有些忐忑,有些犹豫,举棋不定地弹跳着奔向那只鸽子。它们落下的不是地方,完全没有抵达那只鸽子觅食的范围,然而那只鸽子急匆匆地抢过去,依然把它们啄进了嘴里。
  杨如意兴奋了,快乐来临得令人猝不及防。一种混合着自信的奇妙快感支配了杨如意的动作,她的手臂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一粒粒玉米从指尖飞出,都有了随意挥撒的韵味。鸽子,那只壮硕的灰鸽子,以及其他的鸽子,突然扑棱棱地扇动着翅膀汇聚在他们的身边,毫无遗漏地捕捉着杨如意馈赠出的食物。
  快乐却是短暂的,手中在一瞬间就变得空空如也。于是,那种充满着仪式感的快乐,也随着玉米的消失而消失了。
  鸽子们迅速散去。杨如意一下子感到了失落,有些懵懵的,回过神来时,看到身边的男人向她微笑着,把手中剩下的小半袋玉米递在她面前,像是赐予她快乐的源泉。杨如意却不敢再一次实践那种快乐了。她突然感到了害怕,怕那些鸽子不再会配合她的快乐——它们都是些被豢养出了脾气的家伙,对于食物的兴趣早已丧失了迫切。杨如意在心里肯定地告诉自己:鸽子们一定不会再给她面子了,那种快乐,空前绝后,只能够有一次。她甚至做出了一个决定:再也不喂鸽子了,以后都再也不喂了。
  这一幕在祝况眼里并没有更多的意味,他只是有些好奇。把手中剩下的玉米都给出去后,祝况向这个女孩子又笑了笑,拍拍手走了。
  杨如意“咦”了一声就往店里跑。她想起来自己把店门大开着是一件危险的事。但是危险还是发生了,进到店里,杨如意发现最前面那排衣架上的衣服不翼而飞。杨如意有些懊恼,其实她是知道的,广场上很乱,总有一帮小混混在伺机作案,令人防不胜防。
  
  第二天下午祝况来到广场上就看到了杨如意。她站在一个小摊边,穿一件粉色的吊带衫,被春天的阳光很好地照耀着,依然像一枚毛绒绒的桃子。
  祝况向她笑着点下头,然后照例去买鸽食。他发现眼前这个摊位的主人是一个面目生冷的少年。少年正在摘掉自己身上粘着的一根鸽子羽毛,他的目光冷冷的,甚至有股挑衅的味道。祝况愣了楞,随手放下两块钱,自己拿了两袋玉米,然后回身递一袋给身边的那个女孩子,他说:
  “一起喂吧。”
  杨如意不说话,笑一笑,摇头拒绝了。
  祝况就自顾去喂他的鸽子了。抛出几粒玉米后,祝况一回头,看到那个女孩子跟在自己身后。祝况再次笑了笑,问她:
  “你不看店吗,被偷了怎么办?”
  “已经被偷了。”杨如意若无其事地说。
  “哦?”
  “昨天和你喂鸽子的时候被偷的,一共丢了五件衣服。”
  “怎么会这样?”祝况怔住,有些吃惊。
  杨如意回一句:“我没骗你的。”
  “当然当然,”祝况眉头皱起来,“损失大吗?”
  “两千多块钱吧。”
  祝况又是一惊,他知道两千多块钱对这种打工的女孩子不是个小数目。
  “那你怎么办,要赔吗?”
  “当然要赔的,老板把我开除了,反正也赔不起。”
  祝况向那家时装店看了一眼,果然,里面已经换成了另外一个女人。再次回过头来,祝况才仔细打量身边的杨如意。她大概二十岁刚刚出头的样子,身材匀称,五官也算秀丽,加上健康的肤色,可以说是个体貌不错的女孩子了。
  “你叫什么名字?”
  “杨如意。”
  祝况沉吟了片刻,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她:“要不,我给你再找一家工作的地方?”
  杨如意看看祝况的名片,笑起来。
  “你笑什么?”祝况问。
  杨如意笑而不答,在心里面说:果然是个搞文化的。
  杨如意把名片捏在手上说:“那现在就找给我吧,让我早一些摆脱失业的痛苦。”
  祝况想一想,说:“也好。”
  当他们结伴离开广场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个声音骂骂咧咧地唾出了一句奇怪的话:
  “妈的,避孕药!”
  杨如意回头看了一眼,春天的广场上人来人往,她找不出是谁发出了这样的一声。
  一路上祝况问了杨如意几个问题,譬如多大了,兄弟姐妹几个,出来工作几年了。杨如意一一回答了,然后她向祝况问道:
  “你太太是做什么的呢?”
  祝况愣住,他想不到杨如意会问他这样的问题,一下子觉得有些难以回答。祝况想,倪裳是做什么的呢?其实他们结婚两年后倪裳就什么也不做了,从学校辞了职,对外就以诗人的名义自居。可是现在对杨如意回答自己的太太是位诗人,祝况又觉得不太妥当,转念一想,原来倪裳现在也不是自己的太太了,于是就对这个问题保持了沉默。祝况把头扭向一边,看着出租车外,仿佛没有听到杨如意的问题。
  杨如意没有得到答案,也不再问下去。透过车里的后视镜,她看到自己和祝况被同时照在里面,年龄上的差距,令他们宛如一对父女。杨如意想起自己的一个小姐妹,就嫁给了一个比祝况还要老得多的老头。当时她还是鄙视这种选择的,那时她有一个男朋友,是上中专时的同学,曾经爱得一塌糊涂。此刻想起这件事,令杨如意不禁又有些恍惚,仿佛昨天那种短暂的快感又从身体里一闪而过。实际上那份快感一直就没有完全弥散,细碎地持续在她的身体里,以至她在面对失窃和失业这样严峻的状况时,都没有太大的紧张。
  昨天,当鸽群的翅膀在眼前飞舞的那一瞬间,杨如意就顺应了某种偶然性,有种将要发生什么和获得什么的预感。于是,怀着一些隐秘的愿望,她今天依然站在了广场上。
  出门时,母亲照例对杨如意唠叨,不过是嫌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母亲说:
  “你又丢了工作!你把自己搞成一只花蝴蝶做什么?不积极向上,做一只花蝴蝶也没用!”
  杨如意恼怒地把门摔住,然后,她对着已经关闭了的门说道:
  “我今天就积极向上给你看!”
  祝况决定把杨如意安排在丁岚那里。丁岚是他手下的女编辑,刊物卖了,编辑部的人都是闲养起来的,除了他这个主编,其他的人都在外面做起了生意。丁岚开了家藏族风格的酒吧,已经有了些规模,祝况想在她那里安排一个人应该不是问题。
  到了丁岚那里,果然是没有一点问题。丁岚上上下下打量着杨如意,说:
  “你祝老师带来的人,我能不要吗?”   现在祝况已经成为了鸽子们的熟人。祝况的胳膊如果举起来,就会有鸽子盘旋而起,姿态优美地降落在上面;他把玉米在手心里亮出来,它们就谦逊地依上来啄食,尖尖的喙啄在掌心上有种沉静的痛感,刹那间,祝况会因此充满了忧愁一样的温柔。
  手机这时候响起来。
  “祝老师你又在喂鸽子吧,我猜得到。”
  是杨如意,她听丁岚叫祝况老师,于是就跟着这么叫。
  “是啊。”祝况承认了,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祝况觉得自己这么日复一日地喂着鸽子,在这个女孩子眼里一定有些可笑。
  “晚上我请你吃饭吧。”杨如意的确笑起来。
  “请我?为什么呢?”
  “感谢你替我找到了工作啊,今天领到薪水了,当然要请你。”
  祝况就答应了下来,然后回家换了件干净的T恤,因为身上的这件已经落满了鸽爪留下的灰迹。出门时祝况顺手带上了那一大盒的化妆品,是一个外地的朋友送的,人家还不知道倪裳已经飞到了温哥华,以为送这样的东西给祝况还能讨上好。
  杨如意定下的地方居然是一家西餐厅。祝况进去看到她后感觉到有些诧异。她穿了件紫色的裙子,头发也绾在了脑后,年龄看上去一下子大了好几岁,而且餐厅里的光线也暗,血红血红的,这些都让她看起来,不再像一枚被阳光很好地照耀着的毛绒绒的桃子。
  把杨如意安排在丁岚那里后,祝况就没再见过她,只是打过电话去问问她工作得是否顺心。倒是杨如意频繁地有电话打给他,有时候一天会打三四次,说些闲话,很熟稔的样子。所以看到变了一种形象的杨如意,祝况感到有些茫然,心随着眼睛恍惚了一下。
  杨如意看到他手里的那一大盒化妆品,脸上露出惊喜的样子,问:
  “送我的?”
  “嗯,送你的。”祝况坐下来,看桌上的菜单。
  “是别人送给你太太的吧?”
  杨如意眼睛闪烁了一下,调皮地笑。
  “……嗯,对。”祝况吃了一惊。
  其实杨如意已经知道了祝况的婚变。丁岚的酒吧是圈子里的朋友常去聚会的地方,许多祝况的朋友聚在一起,免不了总是要谈到倪裳和温哥华的,杨如意带着留意的耳朵,自然就听了个彻底。知道了这种情况,杨如意心里那些隐秘的愿望渐渐有了一些轮廓,被勾勒出来了。
  杨如意要了红酒,她和祝况碰杯。这些都令祝况恍惚。其实杨如意的举止与形象应该是协调的,不协调的只是她现在展示出的老练,与祝况对她最初的印象迥异其趣。眼前的杨如意,是一个女人,不是一枚毛绒绒的桃子。
  “我毕业后做过很多工作。”
  半杯酒后,杨如意谈到了自己的经历,神态和语气都蒙上一层勉强的沧桑感。
  祝况“哦”了一声。他有些好笑,想,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会有什么沧桑呢?
  “最离谱的是给一家医药公司做营销,我居然要冒充医学硕士。”
  “那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呢?”
  “机电一体化。”
  祝况笑出了声,笑得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这其实没那么有趣。
  “你不要笑啊,在这个社会生存真的是好难,我遇到过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你都想象不到的。”
  杨如意咬着下嘴唇,补充说:“不要看你是搞文学的。”
  祝况点点头表示认可她的话,突然问出一句: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呢?”
  这句话好像一把野蛮的刀子,一下子就腰斩了杨如意营造出的气氛。它出自一个长辈的口吻,相当于在问一个孩子:你今天乖不乖?杨如意眼睛里浮上一层迷蒙,那是霎时涌上的眼泪,她有种凌乱的委屈感。
  “怎么了?”祝况体会不到这个女孩子微妙的内心。
  “没什么,”杨如意把头转向一边,再回过头来时,脸上已经重新浮上了笑,“——噢,他们是普通工人。”
  祝况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子的确有些奇怪。他以为杨如意霎时涌起的泪光是由于“普通工人”,不理解这怎么会成为一种悲伤的理由。同时,她那份控制情绪和恢复表情的能力,也让祝况刮目相看。
  “不说我了,说说你吧,嗯,祝老师?”
  杨如意决定让祝况来倾诉,她认识到,只有让这个男人说起自己,他们之间才会形成一种平等的关系。
  “我?”祝况笑着把双手在桌子上摊开,“我没你那么精彩,到目前为止,基本上只做过一份工作。”
  “你——是一个从一而终的人。”
  杨如意瞪起眼睛,嘴角也跟着微微翘上去,这就是撒娇了。也许,这才是一个女孩子最恰当的方式。
  下面的状况就是以这种方式进行了。两个人都很愉快的样子,祝况甚至也和杨如意开了几个温和的玩笑。
  离开餐厅的时候,杨如意很自然地用胳膊挽住了祝况。两个人的手臂挨在一起,一种紧绷绷的墩实的感觉从祝况的胳膊上蔓延开来。这种感觉不是来自杨如意的体形——实际上她很匀称,而且皮肤光滑——是来自那种年轻的生命力,类似于一只饱满的足球,一触之下,就会弹性十足地飞起来。
  祝况把杨如意送进出租车后就匆忙地告别了。有一份骤然升起的对于倪裳的思念,令他不能自抑。
  祝况打算一个人走一走。这时候有一个人从黑暗的街边和他擦肩而过。祝况觉得这个冷冷的少年似乎有些眼熟。
  
  祝况再次见到杨如意是在丁岚的酒吧里。几个朋友轮番打电话过来,让他务必去聚一聚。朋友们是在关心他,认为他该是从倪裳和温哥华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了。祝况赶过去时,他们已经喝下去了不少啤酒,见到他,就有人嚷嚷道:
  “叫卓玛来!叫卓玛来!”
  那个卓玛被叫来了,却是穿着藏族服装的杨如意。在一派近乎起哄的笑声中,杨如意笑盈盈地过来坐在祝况的身边。酒吧里全部点着酥油灯,影影绰绰的灯光真的就把杨如意变成了一个卓玛,在飘忽的灯影下,她有着一种无辜的纯洁之美。
  祝况也觉得很好玩,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到,朋友们就热烈地把杨如意招呼过来。
  开始喝酒。答应了朋友们的邀请,祝况就已经做好了一醉方休的准备。因为这种聚会一定是以这种方式告终,以前祝况为此还和倪裳不愉快过。他很少让倪裳不愉快,只有喝酒这件事。后来是不断隆起的肚子纠正了祝况——倪裳总是会在一些时刻恰如其分地提醒他体形的转变,“难看死了”,她会噘起嘴说,用手指捏起一块赘肉说。倪裳噘起的嘴,捏起一块赘肉的手指,最终令祝况断绝了啤酒,同时也减少了和朋友们聚会的次数。
  但是,现在倪裳带着她的嘴和手指飞向了温哥华。
  想起了倪裳,祝况的酒就喝得惨烈。今天他收到了一张倪裳寄自温哥华的明信片,倪裳在那张异国风景的背面,写下了调皮的话:现在我还好,不好了,就会飞回来。
  此刻酒的甘醇混合着酥油微微的膻味,成为了祝况清洗忧伤的源泉。杨如意一直坐在他身边,不知觉中,祝况的身子就斜倚在了她的怀里。她替他一杯一杯地倒酒,替他用打火机点烟,然后玩起来,让打火机点燃的火苗总是躲避着他的烟头,最后祝况用两只手捉牢了她的手,烟咬在嘴上凑过去,整个人于是就陷入在了她的怀抱中。朋友们醉眼惺忪地看着他们,很欣慰,有人过来用一条洁白的哈达将他们缠绕起来。
  其间祝况起来上卫生间,推门进去看到丁岚正对着镜子整理口红,她喝得不多,自己开酒吧,当然不能失度。祝况想退出去,却被丁岚拉住。
  “你告诉我,你和这个杨如意只是排遣一下,还是当真的?”丁岚很严肃的样子。
  “怎么会当真呢?”祝况这个时候还没有完全醉过去,但是思维和语言都已经有些不跟趟了。其实他想表达的是,即使是排遣一下,他都没有具体地考虑过。
  “不当真会送她那么贵的礼物?”丁岚不信他的话。
  “……礼物?”
  “SK-Ⅱ啊,很贵的。”
  “是……啊?”祝况用一只手扶在墙上,“是别人送倪裳的,我觉得也没什么用了。”
  “那就好,不当真就好,你不要小看了这个女孩子,她不简单的。”
  丁岚松口气,又说:“她把你送她礼物的事给很多人炫耀,搞得朋友们都把她当你的情人看。”
  从卫生间出来,祝况有些怔忪,但是很快就被酒的甘醇和酥油微微的膻味重新带回了昏沉。在最后一点残存的清醒里,祝况用尽力气去抓紧自己心中那些对于爱情对于纯洁的最后忠诚。祝况动情地想,爱人已经离去,爱情与纯洁,以及一些高尚的约束,也让它们离去吗……
  后来大家围着一架庞大的木质转经筒跳起舞来,手拉着手,脚步蹒跚地转着圈。又有其他的客人参与进来,于是拉起的圈子越来越大。无数圈后,就有人在辽阔的藏族音乐中纷纷倒下,拉着的手相互分离。但是祝况的一只手却始终被牢牢地攥着,因为那只手一直攥在杨如意的手里。
  祝况就是这样一只手被杨如意攥着搀扶进了丁岚的办公室。丁岚的办公室里有床——酒吧是昼夜颠倒的地方,她有时候会在这里休息。丁岚目送着他们跌跌撞撞地进去,就转身去安排把其他的朋友们安全送回各自的家了。   杨如意不是第一次。
  她曾经有过一个男朋友,是一个长得像金城武的男孩子,恋爱中,这个长相体面的男孩子做出过一些不是很体面的事,给她造成了伤害,年轻的爱情很容易就呈现出狼藉,从而改变了她对世界的一些态度。在一切都没有改变的时候,杨如意是不会把目光投射在祝况这类男人身上的,不是他们不好,是一个年轻女孩子的爱情,在本质上不会偏向这条路子,她们的爱情一开始总是颟顸的,裹在无知无畏的壳里,旺盛,鲜润,充满挫折。但是转变却发生了。现在杨如意祈望能够和祝况这类男人建立起关系,他们稳固,几乎已经是雷打不动地站稳了男人的脚跟,有一定的地位,是一种真正的体面。至于年龄,在这个社会,还会是问题吗?比如祝况的太太,不是就飞向了比自己小许多的温哥华男人吗?
  祝况醒来时窗外已经露出了晨曦。当他看到身边的杨如意时,第一个动作就是迅速地将毯子拉好,把自己向两边坍塌下去的肚皮盖严,然后,用手去整理自己那缕薄薄的长发。
  杨如意是醒着的。她把身子贴过来,一条圆润并且沉重的腿,亲昵地搭在祝况的胯上。那种紧绷绷的墩实的感觉在祝况的身体里又一次蔓延开来。祝况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浑浊,体温都是那种不清洁的温热。而身边的这个女孩子,她的肌肤是凉爽的,丝绸一样的干净,在晨曦中闪烁着健康的光泽。
  “……对不起。”祝况像是在喃喃自语。这句话当然是可笑的。
  杨如意温柔地俯视着他,用手去轻抚他头顶的那缕薄发,拨弄它们,然后去吻祝况的秃顶。
  这样的动作有力地加重了祝况的脆弱。他慢慢地去正视眼睛上方的这个女孩子,心中涌起巨大的悲伤。他艰难地克制住自己将头埋进她胸中的渴望,重新移开了目光。但是那山丘一般的双乳居高临下地垂悬在他的头顶,时刻会覆盖下来将他彻底地埋葬。
  “我……不能给你什么承诺。”
  “……为什么?”
  “我只是喝醉了酒……”
  “你……是说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杨如意错愕了。她认为这是一个不体面的借口,是这种情景下千篇一律的一个托辞,以前那个长得像金城武的男孩子就有过类似的表演,卑劣,庸俗,很伤人心的,它不应该从祝老师的嘴里说出来,祝况即使要摆脱她,也应该说出其他令人耳目一新的理由。沉默了片刻后,杨如意执拗地说:
  “可是,你送我礼物,你主动对我说:来,和我一起喂鸽子!”
  祝况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想起倪裳走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她也是这样俯在自己的上方,自己的脸埋在她饱满的双乳间,呜咽着问:
  “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那时候倪裳仁慈地拥紧他,像逗孩子一样地逗他开心。
  倪裳说:“你可以去广场喂鸽子啊。”
  祝况陷入在回忆里,他心无所属的样子令杨如意愤怒。她毕竟还年轻,在重要的时刻,难以调整自己的情绪。
  “我在问你,为什么?”诘问的同时,杨如意陡然掀开了他们身上的毯子。
  祝况温热的身体袒露在灰白的晨光中,肚皮像一面瘪下去的鼓,松弛地摊开着,头顶的那缕薄发被掀起的风吹上了眼帘。
  透过那缕薄发,祝况依稀看到窗外有一只仪态万方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降落在了窗台上。
  祝况在一瞬间模糊了双眼。他颓然地说:
  “因为,我在等待那只放飞的鸽子回家。”
  
  二
  
  在这个春天,时装店里的那个女人是少年眼里惟一的春色。这家时装店的生意并不怎么好,少年经常可以看到那个女人无聊地站在店门外。有时候她抓着一把瓜子在嗑,瓜子皮被她吐向空中,超出了正常的范围,显然她是在做着一种游戏了;有时候她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傻站着,看广场上形形色色的人,看着看着,会不由自主地咧着嘴笑。少年觉得这个女人是整个广场最美的风景——她一点也不矫揉造作,不像那些游客,都像是在表演。她有时候也会来他的小摊买东西,一包口香糖,或者一瓶矿泉水什么的。这个时候,少年就会一阵慌乱。他垂着头,不敢正视她那几乎要塞进他眼睛里的胸部。直到她已经转身离去,少年依然无力抬起自己的头。在少年的眼里,她太饱满了,只有拉开一定的距离,自己的眼球才能盛得下。只有在那种合适的距离下,少年才能松弛地遥望。时装店前经常会落满鸽子,少年遥望过去,觉得这个女人渐渐地也形似一只矫健的鸽子了——“她们”都是那么鼓鼓囊囊的!少年对于自己的想象感到满意的时候,会笑着骂一句:
  “妈的,避孕药!”
  这句话是这个春天少年内心一切情感的最高表达,囊括了他所有的愤怒和喜悦之情。
  那天,少年亲眼目睹了几个混混溜进时装店里,明目张胆地抱起一堆衣服跑掉了。他有一瞬间的冲动,从摊位上抓起了一把刀子——精美锋利的刀子是兰城的地方特产,兰城街上许多小摊都躺着它们华丽的身子——但是,少年在那一天最终没有冲过去拦截那几个蝥贼。因为他看到那个女人正在抛洒着金黄的玉米。鸽子在她的身边起舞。她的动作优美到了夸张的地步,在少年眼里,宛如舞台上虚假的表演。她是在表演给身边那个穿牛仔裤的家伙看的。这真恶心!少年啐了一口:
  “妈的,避孕药!”
  然后,他以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看着那几个蝥贼逃之夭夭了。
  当那个女人跑回店里时,少年的心情却沉重下来。女人对着空空如也的货架发呆的样子,让少年一阵心酸,觉得她受到的惩罚有些太严厉了。她又出来了,站在店门外左顾右盼,嘴半张着,似乎想在阳光中看到她失窃的物品从天而降。少年深沉地呼吸着,将手里的刀子紧紧攥住。他后悔了,因为刚刚没有拔刀向前而懊恼。后来,时装店的老板来了。少年看到他们争吵一番后,那个女人雄赳赳气昂昂地阔步离开了。她那副骄傲的样子,让少年有些糊涂,开始胡乱猜度她在时装店里的角色。
  第二天,时装店里换上了另外的一个女人。少年这才意识到,广场上那道最美的风景已经被解雇了。少年感到心如刀割。
  但是下午的时候,女人又像只花蝴蝶一样地翩然而至。她没有再走进时装店,她站在少年的摊位前,要命地压迫着少年的神经。她似乎在等人,既显得悠然自得,又显得焦虑不安。有一刻,她抬手撩自己的头发,腋下青青的一片让身后的少年一阵天旋地转。
  她等的人终于来了。果然是那个被牛仔裤包紧屁股的中年人。他们说了些什么少年一概没有听清楚,尽管近在咫尺,但是少年陷入在一种失聪般的境地里。他觉得世界仿佛与自己无限隔膜。少年的眼睛里飞舞着鸽子的羽毛,嘴里有股酸涩的滋味。直到他们结伴而去时,少年才吞下了一口酸水,脱口而出:
  “妈的,避孕药!”
  从此,女人在广场上消失了,这个春天在少年眼里于是就变得一无是处了,很荒芜。
  中年人倒是每天依然来到广场上,按部就班地用一小袋玉米去哄骗鸽子们,并且恬不知耻地一哄就是一个下午。少年觉得这个家伙悠闲得简直令人发指了。少年想,自己这样一个本应坐在学校里读书的人都要辛劳地操持小买卖,他凭什么可以这样不务正业?少年对这个家伙厌恶透了。他甚至将这个中年人与广场鸽的现实联系在了一起。他想,这样的家伙,就像那些大腹便便的雄鸽,正是因为了它们的存在,有多少雏鸽被人为地闷死在了蛋壳里,它们挤占了生存的空间,毫无节制地繁殖,只有避孕药才能够遏制住它们肮脏的态势。   有一次,中年人接了一个电话后匆匆离去了,就是这一次,少年跟踪了他。少年把自己的摊子委托给别人,死死地盯着这个家伙。中年人先去了一座小区,可能是他的家吧,出来后,已经换上了一件新的T恤,手里还拎着一盒精美的礼品。少年觉得他真的是油头粉面。
  最终,跟着这个家伙,少年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个女人。这似乎是在少年的意料之中,同时也正是他此次跟踪所要达到的目标。起初,少年甚至不太能认出那个女人了。她变了!少年在心里说,她变了!可是具体变了哪里,少年却总结不出来。少年只有在心里响亮地抱怨:
  “妈的,避孕药!”
  他们坐在一家西餐厅里,透过临街的茶色玻璃窗,刀叉和器皿都有一层血红的颜色。他们喝的那种酒,更是红到发黑的地步了。她时而在笑,时而眼睛里又蒙上了泪光。其间中年人离开了片刻,也许是去撒尿?少年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手指轻轻地点击着桌面,脸上是种若有所思的自得表情。后来他们从餐厅里相挽着出来时,少年更换了自己的跟踪目标,他紧跟其后,也打了辆车,尾随那个女人而去。
  少年落实了那个女人的住处。令少年高兴的是,女人的家和他的家居然那么相似——它们都坐落在那种工厂家属区风格的楼群里,同样的破败,同样的陈旧,甚至,连那种在春天里发出的上个世纪的气味都那么一致。
  从这天起,少年基本摸清了那个女人的行踪。通过几次有计划的尾随,少年知道了女人如今工作的地点,那是一家藏族风格的酒吧,怪模怪样的门面让少年非常憎恨。女人的作息规律也被少年掌握了。她工作的时间是在夜里,这恰好和少年的买卖不相冲突。少年白天依然在广场上经营自己的小摊,到了夜里,他便准时地来到那家藏族酒吧的门前。
  少年坐在黑夜里,他通常会买一瓶啤酒,很有耐心地喝着,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一些人在对面那扇光怪陆离的大门里进进出出。
  少年坐在黑夜里,直到她下班后,从那扇门里出来,坐进出租车里扬长而去。这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少年拍拍屁股站起来,有时候吹着口哨回家,有时候把脚下的空啤酒瓶一脚踢飞,来一句:
  “妈的,避孕药!”
  在这个春天,这一切成为了少年的寄托。好像有谁给他布置出了一项任务,那就是,他是在奉命监护着那个女人。既然是监护,少年在每天夜里都怀揣着一把刀子了。
  可是,那天夜里,女人没有如期走出酒吧。
  少年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之前他看到那个中年男人走进了酒吧,意识到今夜可能会有些非同寻常。春天的夜晚还是有些冷,后来少年缩着身子睡了过去。是一阵风把少年刮醒的,他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睛就看到有个女人从自己的身边跑了过去。这时候已经是晨曦初升的时刻了。少年迷惘地呆愣了一会儿。他先是回忆出了自己此刻坐在路边的原因,接着,他张望那个已经跑出去十多米的背影,发现原来是那个女人。女人的屁股在跑动中摇摆,显得非常有力,看得少年目瞪口呆。少年依然不是很清醒。他站起来,舒展自己酸痛的筋骨。他一连挺了三下腰。接着,他原地蹦了几下,并且大口地呼吸着清晨的空气。当做完这些动作后,少年的目光落在了酒吧那扇洞开的大门上,它在晨曦中大张着嘴,好像也在贪婪地呼吸着清晨的空气。少年把自己的脖子扭了扭,听到脖梗发出骨头粉碎般的“嘎吱”声。然后,他迈步走向了那扇门。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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