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禾:我们为什么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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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读小说,肯定不是为了获取实际的用途,也不是仅仅为了获得一个故事。否则,去看菜谱,去看电视剧,一定是更为有效的办法。 我们为什么读小说?至少,在看到弋舟的小说之前,准确地说,在看到《隐疾》之前,我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人的行为其实在许多时候都是盲目的,许多事,也许还是自认为很重要的事,若是问为什么,会把自己问得茫然失措。弋舟的叙述,令我对自己的阅读状态产生疑惑:你为什么会在阅读一篇小说之后感到沉痛,感到你其实误解甚至高估了生活。 即使生命犹如监牢,也总是会有一部分人,是受到命运优待的人。尽管我获得的并不丰盛,但我一直觉得自己还算是被优待的人:衣食无忧,家人安好,有足够的闲暇来阅读或写作。 于是我也就有了挑剔。如果这样的挑剔严格到所剩无几,弋舟的小说也应该是被保留的那部分。因为,我常常在欲哭无泪的时候,读弋舟。 《隐疾》,乃至弋舟所有的小说,几乎是不可转述的。它们所呈现的幽暗与悲痛,难以略写。小转子的梦游症,或老康们为了攫取而不惮以制造的人间地狱,亦或是“我”内心深藏的委屈、孤独、软弱或羞耻,一切躲在光鲜仪式之下的隐疾,已如瘟疫般浸透了我们的生活,逃都逃不脱。 “那些天我们整日在草原上游荡,不知所终,忘乎所以。我偶尔也会想到老康,想到左玲莉,想到瘦岗村和水俣病,但仅仅限于‘想到’,他们如同一些非常遥远的往事,就像前生一样,说和我有关就有关,说无关,也实在是无关。眼前的一切成了我生命中的一段盲区,从时光里抽出,悬置于蒙昧之处,就像小转子记忆中那些电脑碎片般的间歇性的空白。” 两个孤独、伤痛的人,从老康、左玲莉、瘦岗村和水俣病构成的景象里出逃,行走在意识的蒙昧之地,行走在另一种黑暗里,沉静,疯狂,恬适,悲伤,似乎进入了独属于自己的梦境,与其余一切失去了联系。 弋舟说:在这个意义上,我们都是梦游者。 让向日葵低下头去的,一定是黑夜。它吞没了颜色、热度和清晰。小转子惟有在癔症里才可以与之匹敌:“我把他干掉了。”而“我”,面对瘦岗村的水俣病,只能在打开的电脑上留下一个无字的页面。“我”与小转子的出逃被老康截获;小转子被带回精神病院,被限制,并被做掉了孩子;与瘦岗村一样,小转子所在的地方“医院里人满为患,因为,这里发现了铁矿。” 一切似乎都如此无望。不过,弋舟还是写到了藏獒:“一头巨大的藏獒,它在越野车刚刚提速的一刻悍然扑了上来。” 当“我”已经没有勇气再读小转子的来信,那匹坚决骁勇的藏敖,却冲进了记忆。这是弋舟小说的特点之一:在弥满的晦暗之中,总有一种明亮的意象出现。那是在“我”与小转子的逃路上奔袭而出的藏獒,是见证过冶炼与败坏的碎瓷,是在被贬低的冷漠里求生的向日葵,是本来无邪、却被玷污的黄金,是令“我”视如同命、被人用以藏匿毒品的锦鲤。当所有的纯洁被一点点撕毁,当生活被冷硬和蒙昧一再践踏,再面对这些含有明亮的事物,直要令人痛断肝肠。 这檀木一般浓沉的意蕴,似乎无迹可寻,却具有无坚不摧的辐射力。它像银针一样刺中了我们自己都抓摸不到的痛楚,令人陡然醒彻:原来,我们身上竟然藏匿着如此多、如此深、如此隐蔽的疼痛;原来,我们竟是遍体鳞伤的人。 “金农军终于知道了,自己第一次离家远行时无法遏制地颤抖的原因——那个家伙长久以来柔韧地蛰伏在他的心里,确凿无疑,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它觊觎着,无时无刻不在伺机荼毒他的生活——那就是,一个人一无所有的,孤独。”——《金农军》 “一切都被放大了,饥饿已经促成了谵妄,它挤出了我身体里所有的本能,并且在这一刻,无限地放大。……当我被一声响亮的撞门声唤回到现实中,我发现自己竟然压在那女人赤裸的身子上。男主人一身寒气地立在我的面前,一杆火枪威武地扛在肩上,枪筒上挂着一只无比丑陋的瘦弱的野鸡。我真的没有感到恐惧,我像一个濒死的人,安静地望向他,望向他,等待着他的枪口指向我的头颅。但是,他没有对我进行任何暴力的惩罚,只是凝视着我,目光里充满了怜悯。这怜悯是何其的深切,子弹一样地穿透了我”。——《锦瑟》 “十多分钟后毛萍出来了,她的脸色煞白,神情却很平静。……毛萍觉得自己依然如同16岁时的那个黄昏一般的疼痛和庄严,她在一瞬间的憔悴中体面地说出了那两个熠熠生辉的字:黄金。”——《黄金》 “我的眼睛有些发乌,有两团絮状的白颜色爬了上来。我知道不妙,竭力抵抗着,这副底牌,我挺了多年,它们终于还是来了。……我感到喉咙奇痒无比,禁不住就要用手去抓,但那痒在喉咙里面,我只有把自己的脖子掐起来,才能管些用。我觉得有泡沫从自己的肚子里翻涌上来,顺着嘴角流了出去。”——《我们的底牌》 仿佛面对的已不是虚拟之事,而是一场正在发作、而我们浑然不觉的隐疾。是的,生命中布满了试探和诱惑,往往,毫无预兆地,我们会突然跌进壕沟。无论你自以为多么洞察,都会被精确无误地算计。有一些东西,永远无法以外在的力量去克服。 弋舟说,我们的写作,是为了将生命的姿势降低。“小说最基本的意义,就在于守护不存在的事物”(弋舟),企图用真来诉说无。那些:向日葵。黄金。藏獒。锦鲤……也许并非虚妄,它们呈现的恰恰是一种逼真的灵魂图景,也许由于太明亮、太单纯、太坚决,所以会令我们羞愧难当。甚至,一切纯粹、锐利的事物,比如爱情,都可以照见这种深埋于内心的羞惭: “和你在一起,我常常感到自己很滑稽,而且,挺可悲的——我是说,即使没有你,这些东西也是我自身本来就存在的问题——但没有你,它们就是不易察觉或者是可以被有意忽略的,有了你,这些东西都变得很尖锐,让人无法承受,嗯……和你在一起,我总是,很羞愧。”——《跛足之年》 无疑的,生活是被我们自己毁坏了,我们身体内部埋藏着如此无可转圜的黑暗和残缺,以至于,遇到任何美好的东西,我们都会像梦游症患者似的在不自意中绞碎它。但这些黑暗和残缺,又是什么时候栽植下来的呢?一言难尽。似乎只要呼吸,就会不停地加深自己的毒性,就会污浊下去、坏下去。嗯,他们也感到了这可悲的不可克服,他们也知道没有什么可资以清洗、弥补。哦,他们,看着锦鲤的“我”,带着小转子逃向草原深处的“我”,阿莫,黄郁明,金农军,小史,老张还有张老……他们哭了,哭了,哭了。甚至,那场发生在草原深处的肌肤之亲,也充满了怜惜和悲戚,像另一种哭泣,不,这就是两个人在抱头痛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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